黑色的轿车车门猛地被推开。
那位刚刚在会议室经历了大起大落的老专家韩舟,也就是研究院院长,几乎是小跑着下了车。
“继明!老黎!”他朝着敞开的院门高声喊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亢奋和急于分享秘密的冲动。
然而,目光触及院内的景象,他嘴里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院门大敞,原本雅致的花架歪斜在一旁。
几盆精心侍弄的兰花摔碎在地。
泥土和残叶溅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韩舟的心猛地一沉,瞳孔骤缩。
不祥的预感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再呼喊,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
鞋底踩过碎裂的陶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刚迈进客厅的门槛,一股混杂着愤怒斥骂和电视嘈杂声响的气浪便扑面而来。
“老不死的!教出墨南歌那种数典忘祖的畜生,你还有什么脸面活着?活在世上都是浪费粮食,污染空气!”
一个充满戾气的男声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人的脸上。
“黎老师抱歉,我也没想到他打听你消息是为了闹事!”
“李实!你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黎老师他……”
一个带着焦急和懊悔的声音试图劝阻,是黎继明以前带过的学生张长弓。
他正死死拉着一个身材壮实、满面怒容的年轻男人的胳膊。
“我想的哪样?我这是替天行道!替所有被那叛徒害了的大夏人出口恶气!”
李实用力甩动胳膊,试图挣脱。
“张长弓你放开!不然我连你一起骂!你们这些研究院的,都是一丘之貉!”
韩舟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黎继明瘫倒在旧沙发里,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手指无力地抓着沙发扶手。
而张长弓正拼尽全力阻拦着状若疯虎的李实。
电视上,某个新闻频道还在播放着无关紧要的节目,声音开得老大,更添混乱。
不过听了几句,韩舟立刻就明白了原因!
这些被愤怒和绝望冲昏头脑的普通人,将无处发泄的恨意,一股脑倾泻到了黎继明身上!
“张长弓!你们在干什么?!”
韩舟压抑不住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他一个箭步冲进客厅,对着拉扯的两人就是一声怒吼z。
正全力阻拦李实的张长弓闻声转头,看到韩舟,脸上瞬间露出如见救星又混杂着惶恐的神情:“院、院长?!您怎么……”
张长弓下意识地想解释,却被李实粗暴地打断。
李实猛地挣脱张长弓,转向韩舟,脸上毫无惧色,只有更深的鄙夷和愤怒:“我当是谁,原来是研究院的韩大院长!”
“怎么,来给你手下的功臣撑腰了?”
他特意将功臣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
韩舟气得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指着李实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们!竟然敢跑到这里来闹事!跑到一个为大夏立下过汗马功劳的老同志家里撒野!”
“谁给你们的胆子?!”
“功臣?哈哈哈哈!”
李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尖锐刺耳。
“就他?教出墨南歌那种叛国贼的功臣?”
“我呸!他罪孽深重!死一万次都不够赔!我们今天来,就是要讨个公道!”
沙发上,黎继明挣扎着想坐起来,嘴唇翕动,似乎在喃喃自语,最终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韩舟看在眼里,心痛如绞,怒火更是直冲天灵盖。
“墨南歌是否有问题,轮不到你来定性!大夏官方都还没有最终结论!”
“退一万步说,就算墨南歌十恶不赦,黎继明老师这些年的研究和贡献,为我们大夏文明延续争取的时间、奠定的基础,难道就可以一笔抹杀吗?!”
“你又为国家做过什么?!”
“除了在这里伤害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你还会什么?!”
“贡献?哈哈哈哈!”
李实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抱着胳膊,满脸讥讽。
“这位大院长,您这是要抛开事实不谈了是吧?”
“墨南歌是不是他黎继明招进研究院、一手提拔的?那些被偷走的机密资料,是不是他参与整理甚至保管的?”
“没看好资料,让叛徒有机可乘,导致国家陷入如此绝境,这难道不是他天大的失职、甚至是罪过?!”
“你告诉我,他怎么无辜了?!他哪里无辜了?!”
这一连串诛心的质问,不仅扎在黎继明心上,也让韩舟一时语塞。
他胸膛急剧起伏,脸色铁青,几乎要爆炸。
他多想吼出来。
墨南歌不是叛徒!
他是忍辱负重的英雄!
他手里还有更多救国的希望!
黎继明是他的老师,更是他计划中可能的一环!
但他不能。
一个字都不能说。
这是最高机密,关乎墨南歌的生死,关乎整个营救行动和后续战略。
这种明明手握真相却无法宣之于口、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友被污蔑羞辱的憋闷和愤怒,几乎要让韩舟呕出血来。
“总之……总之黎继明是无辜的!你们立刻给我离开!否则……”
韩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嘶哑。
“否则怎样?报警抓我?”
李实冷笑连连,有恃无恐
“我来探望一下导致国家危机的罪人,说几句公道话,犯哪条王法了?”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除了捂嘴护短,还会什么?!”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客厅里一直开着的电视机,新闻播报的声音陡然一变,插入了一段紧急播报:
【……插播一条重要新闻。近期,网络上关于所谓‘火种计划’的传言甚嚣尘上,经有关部门核实,此系不实信息,请广大民众勿信谣、勿传谣。国家有信心、有能力应对一切挑战……本次神明国运擂台赛……】
新闻主播清晰而有力的声音回荡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
正准备继续发难的李实愣了一下,眉头拧起,似乎有些不解。
而一旁的张长弓,作为研究院的年轻骨干,却是浑身一震,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比谁都清楚,之前的火种计划绝非空穴来风,甚至已经在秘密推进!
可现在……
官方竟然公开否认,并且语气如此……
强硬自信?
李实虽然不明深层原因,但新闻里有信心、有能力的措辞,还是让他连日来被绝望和愤怒充斥的心绪,得到了一丝安抚。
他脸上的戾气稍稍减退,哼了一声。
他语气依旧生硬,却没了刚才那股要拼命的劲头:“哼!老天爷也不至于真要亡我大夏!就算有墨南歌那种败类……”
韩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指着门口,声音冰冷:“新闻听清楚了?国家自有安排!”
“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黎继明家。”
“如果再有任何骚扰行为,我将以研究院院长和个人身份,正式向有关部门举报你们寻衅滋事、侵害他人权益!”
“张长弓,送他出去!”
李实看了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黎继明,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韩舟,再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新闻。
最终重重地“呸”了一声,撂下一句“晦气!”。
随即,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张长弓连忙对韩舟和黎继明投去一个饱含歉意的眼神,匆匆跟了上去。
闹哄哄的客厅,骤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电视新闻还在播报着鼓舞人心的话语。
黎继明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一张疲惫、灰败到了极点的面孔。
他看向站在客厅中央、胸口仍在起伏的老友韩舟。
黎继明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韩……你怎么来了?现在……和我扯上关系,对你没好处。”
韩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酸楚与怒火交织,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走过去,关掉了聒噪的电视。
在黎继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仔细打量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形销骨立的老友。
“我来……”
韩舟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
“一个……你或许根本不会相信,但千真万确的消息。”
黎继明灰暗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所谓的好消息。
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已不对任何所谓的好消息抱有希望。
韩舟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
他直视着黎继明的眼睛,用最郑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继明,你听好。”
“墨南歌——他不是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