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望弟,热河人,家里穷,爹娘早没了,就剩我和我哥陈石头相依为命。我哥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石匠,力气大,手艺巧。那年,国民政府要在村外那条湍急的滦河上修一座大桥,征召民工,管饭,还给工钱。我哥为了攒钱给我说个婆家,二话没说就去了。
开头几个月,一切都好。我哥偶尔回来,还跟我说桥修得气派,洋灰(水泥)浇得结结实实。可后来,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脸色也越来越差。有一次,他半夜回来,浑身酒气,眼睛却是清明的,抓着我的手,指甲掐得我生疼。
“望弟,”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桥……桥墩子吃人。”
我以为他喝多了胡说。他摇摇头,眼里全是血丝,“王工头他们……在找‘桩脚’……要‘打生桩’!让桥神镇住,桥才不倒!”
我当时不懂什么叫“打生桩”,只觉着不是什么好话。我哥死死攥着我,“他们看中身强力壮、八字硬的……望弟,要是我……要是我回不来了,你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
没过两天,噩耗传来。工地上的人说我哥失足掉进正在浇灌的桥墩基础里,没捞上来,直接就封在水泥里了。他们送来了几块大洋,说是抚恤。
我不信!我哥那么好的水性,怎么会失足!
我疯了一样跑到修桥的地方。那桥墩已经浇了小半人高,像个巨大的灰白色坟墓。河水哗哗地流,工人们默默干活,没人敢看我。王工头挺着肚子,假惺惺地安慰我,可他那双三角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不走,我要守着我哥。我在离桥不远的山坳里搭了个窝棚,白天看着那桥一天天升高,晚上就听着河水哭。
怪事,就从桥台合龙的前一夜开始了。
那晚风大,吹得窝棚呜呜响。我睡不着,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望弟……望弟……”
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像是从地底深处,又像是从……桥墩那边飘过来的。
是我哥的声音!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咚咚直跳。我冲出窝棚,跑到河边。月光惨白,照在那巨大的桥墩上,冰冷冰冷。
“哥?是你吗?哥!”我朝着桥墩喊。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和水声。
可当我屏住呼吸仔细听,那声音又来了,更清晰了,带着哭腔,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恐惧:
“望弟……冷……好冷啊……”
“水泥……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们在唱……他们在唱镇魂歌……”
我浑身汗毛倒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我幻听!我哥没死透!他被活活封在那水泥里!
我连滚带爬地去找王工头,他正和几个监工在工棚里喝酒。我把我听到的告诉他们,他们脸色都变了。王工头把酒碗一摔,骂道:“放屁!胡说八道什么!你哥早就死了!再敢妖言惑众,把你抓起来!”
我被他们轰了出来。
第二天,桥台合龙。鞭炮震天响,王工头和官员们剪彩,脸上堆满了笑。可我发现,那些参与合龙的老工匠,眼神都躲躲闪闪,手脚也不利索,嘴里似乎一直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合龙仪式刚结束,还没等人们散去,异变发生了。
那座崭新的、灰白色的大桥,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咚!”
像是有人在桥墩里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撞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欢呼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一阵细微的、如同无数人一起低语哭泣的声音,从桥身内部传了出来。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不是风声,不是水声,就是无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哭声、惨叫声、求救声!他们仿佛都被封在了这座桥里!
与此同时,刚刚浇筑完成,本该光滑平整的桥墩表面,靠近水面的地方,突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几张模糊的、扭曲的人脸轮廓!那轮廓深陷在水泥里,嘴巴大张,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其中一张脸,我认得!那眉骨,那鼻梁,分明就是我哥陈石头!
“鬼啊!”
“桥吃人了!”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了锅,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官员们面无人色,王工头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桥身开始轻微地震动起来,那些凄厉的哭喊声在河谷里回荡,经久不息。
我站在河边,看着桥墩上我哥那张痛苦的脸,没有跑。我知道,他出不来了,他永远成了这座桥的一部分。但他们的冤屈,他们的痛苦,再也藏不住了。
后来,这座桥还是勉强通车了,但没人敢在晚上走。都说桥墩里永远有呼吸声,有水从水泥缝里渗出来,是红色的,像血。
而我,一直留在了那个窝棚里。每年我哥的忌日,我都能听到那桥墩里传来他和其他“桩脚”的哭声,还有王工头他们当年低唱的、那首邪恶的镇魂歌。
桥还在,魂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