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国拿着那份无形的“会议通知”,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了苏晨的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道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和刘明远在走廊的拐角处碰头,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款的惊魂未定。
“他他怎么会想到这一招的?”刘明远压着嗓子,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颤抖。
“我怎么知道!”张爱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哪是踢皮球,这是直接把球场给炸了,然后自己宣布规则,让我们陪他玩。”
“那现在怎么办?这通知还拟吗?”刘明远看着张爱国,像是在看一个烫手的山芋。
张爱国苦笑一声:“不拟?你敢去跟他说吗?他连开会的理由都帮我们想好了,‘市委重点工作推进’,这帽子扣下来,谁扛得住?而且,你没听见吗,要先送赵主任审阅。”
刘明远瞬间明白了这一手的恶毒之处。
这纸通知,现在成了一道符。一道贴在赵海脑门上的符。
赵海签,等于自己抽自己的脸,亲手把“捧杀”的计谋变成了给苏晨搭台唱戏。
赵海不签,就是公然阻挠市委重点工作。苏晨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把这事往秦正阳那里一提,赵海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沉默着,一路走回了五楼西头。
赵海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气氛比刚才更加压抑。
他听完两人的汇报,一言不发,只是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他的动作很慢,划火柴的“刺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刘明远和张爱国站在办公桌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开协调会”赵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还要我先审阅?”
“是是的。”张爱国硬着头皮回答。
赵海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浓重的烟雾缓缓吐向天花板。烟雾升腾、盘旋,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只留下一双在阴影中晦暗不明的眼睛。
刘明远和张爱国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冰面上,脚下的冰层正在发出细微的、随时可能崩裂的声响。
许久,赵海将那根只抽了一半的烟,重重地摁进烟灰缸里。
“拟。”
他只说了一个字。
刘明远和张爱国都愣住了。
“赵主任,这”
“按他说的办。”赵海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人,“他不是要开会吗?那就让他开。他不是要当这个英雄,要一个人扛起所有部门吗?那就让他扛。”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去吧。通知拟得正式一点,规格高一点。把‘市委重点工作’这几个字,给我用黑体加粗。”
张爱国和刘明远心里一寒,瞬间明白了赵海的意思。
这是将计就计。
你苏晨不是想唱戏吗?行,我不但给你搭台,我还给你敲锣打鼓,把观众都给你请来。我倒要看看,你这场戏,能不能唱得下去!
到时候,公安局的周黑脸,财政局的陈铁公鸡,都坐在会议室里。你苏晨要是没那个金刚钻,揽不了这瓷器活,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不来台,那丢的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整个办公厅的脸。
这个责任,比之前那两个小难题,要重得多。
“我明白了,赵主任!”张爱国和刘明远精神一振,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他们转身离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办公室里,只剩下赵海一人。他重新靠回宽大的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部私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老周,人查得怎么样了?”
一纸会议通知,像一阵风,迅速吹遍了市委大楼的各个角落。
综合四处以极高的效率草拟了通知初稿,送到了赵海的办公桌上。
赵海看都没看,直接在审阅栏里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让秘书送去了苏晨的办公室。
苏晨拿到通知时,刘明远和张爱国两人正以汇报工作的名义,有意无意地站在他办公室门口附近,伸长了脖子,想看他的反应。
苏晨只是平静地看了一遍,然后在赵海的签名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发吧。”他对前来送件的张爱国处里的科员说。
随着正式的红头文件从办公厅发出,送往市公安局、市财政局、市教育局以及办公厅内部各处室,整个办公厅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
“听说了吗?新来的苏副秘书长要开协调会,把公安和财政的大佬都请来了。”
“为了开学安保和农业补贴的事?这两块可是硬骨头,往年哪个不是要磨叽好几个月?”
“这年轻人,火气真旺啊。刚来就想烧三把火,也不怕烧到自己。”
“我听说,通知还是赵主任先审阅同意的。这就有意思了,神仙打架啊。”
茶水间里,走廊上,食堂里,到处都是压低了声音的议论。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王海涛和李建国两人,更是心思各异。
王海涛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把那份会议通知看了三遍,然后锁进了抽屉。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这位苏秘书长,绝不是池中之物。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抱紧这条大腿,把他交代的“旧城改造”的档案,查个底朝天。
而李建国,则感到一阵后怕。他庆幸自己上午没有像刘明远和张爱国那样动歪心思。否则,现在被架在火上烤的,可能就有他一个。他立刻召集全处的人开会,要求必须在协调会召开之前,拿出一份让苏晨都挑不出毛病的、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数据分析报告。
整个办公厅,因为苏晨这一手,被彻底搅动了起来。原本泾渭分明的几个处室,关系变得复杂而紧张。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后天上午那场协调会上。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苏晨,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下午四点,行政科的孙淼敲门走了进来,将一张纸条悄悄放在了苏晨的桌上。
“苏秘书长,您要的东西。”孙淼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晨点点头,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上面是两个人的详细行程安排。
市公安局治安支队副支队长,周正国。外号“周黑脸”,部队转业干部,出了名的不近人情。行程表上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隙。但孙淼在最后用红笔标出了一条:此人不好烟酒,唯爱喝茶,只要不值班,每天下午五点半,会准时去长乐坊的“静心茶馆”,一个人坐一个小时,雷打不动。
市财政局预算处处长,陈启明。外号“陈铁公鸡”,掌管全市的钱袋子,一毛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行程同样很满,但孙淼也找到了一个规律:每周二、周四下午,他都会亲自去城南的“江州之光”大型基建项目工地转一圈,说是要亲眼盯着每一分钱花在了哪里。
今天,正好是周四。
苏晨将纸条对折,放进口袋。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四点半。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苏秘书长,您要下班了?”门口,一个来送文件的年轻干事正好撞见,好奇地问了一句。
“不。”苏晨笑了笑,脸上的神情温和而放松,“出去办点私事。”
他走出办公室,没有去地下车库,而是直接步行走出了市委大院。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秋日的凉意。
苏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江州之光’的工地。”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一眼这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有些意外:“小伙子,那地方鸟不拉屎的,都是工地,你去那干嘛?”
苏晨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去见一个朋友。”他轻声说。
一个,非常“抠门”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