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眺号”的引擎在切入预定坐标点前二十七秒，开始发出一种不正常的嗡鸣。
“引力读数正常，背景辐射正常，曲率波动……妈的，曲率波动在乱跳。”副驾驶席上的观测员莉娜——精灵族，耳朵尖上戴着细小的传感器环——语速很快，手指在虚拟控制面板上划过，拉出一条疯狂抖动的曲线，“像是有东西在……呼吸。空间的呼吸。”
“艾尔长官的数据没错，这里确实有东西。”凯斯松开一只手，在控制台上敲了几个键，切换成手动微调模式，“坐稳了，我要贴过去看看。”
飞船尾部的主推进器熄火，转为姿态调节喷口工作，发出“嗤——嗤——”的短促喷射声。“远眺号”像一条谨慎靠近礁石的鱼，缓缓滑向坐标点。
舷窗外，星辰的分布看起来没什么特别。觉得那些星光有点……粘稠。不像别处星空那样清澈分明，这里的星光边缘仿佛融化了，微微晕开，像是隔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在看。
距离坐标点还有三公里时，莉娜面前的警报器突然亮起——不是刺眼的红色，而是一种怪异的、不断变幻的紫色。
“叙事场密度读数在飙升！”莉娜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不是均匀升高，是……皱起来了！像有人用手攥了一把空间！”
主屏幕上，原本平滑的空间曲率云图，此刻浮现出一片巨大的、不规则的凹陷褶皱。褶皱边缘的能量读数高得吓人，中心却是一片漆黑，仿佛能吸收所有探测波束。
“停船！”凯斯猛地拉回操纵杆，飞船的惯性把他和莉娜狠狠按在座椅靠背上。船体发出“嘎吱”的金属呻吟声。
“远眺号”悬停在距离褶皱边缘大约五百米的位置。引擎以最低功率维持着姿态，喷口的光芒在粘稠的黑暗中显得微弱无力。
船内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发出的嘀嗒声，还有两人的呼吸声。
“要……扔个探针吗？”莉娜问，声音有点干。
凯斯盯着那片褶皱。它不像自然的空间结构，边缘太整齐了，虽然形状不规则，但那种“整齐”是某种几何意义上的——像是被某种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力量，刻意折叠出来的。
“扔两个。”凯斯说，“一前一后，间隔五秒。全频段扫描，能量护盾开到最大。”
莉娜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操作。船腹下方传来“噗、噗”两声轻微的抛射声。两个橄榄球大小的探测探针拖着淡蓝色的尾焰，一前一后射向那片褶皱。
没有爆炸，没有闪光。探针就像投入水面的石子，在接触的瞬间，褶皱表面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涟漪。涟漪扩散的速度很慢，所过之处，空间的“油膜感”更重了，星光扭曲变形。
探针消失了。信号在接触后零点三秒彻底中断。
“读数！”凯斯低吼。
莉娜面前的屏幕刷过瀑布般的数据流。“护盾过载……结构分解……叙事编码被……被重写了！探针最后传回的画面里，它内部储存的航行日志内容变成了……一堆乱码，夹杂着重复的几何图案！”
第二个探针在五秒后抵达。这一次，凯斯命令它在即将接触前，提前零点一秒自爆。
微型的能量弹头炸开，释放出短暂但强烈的电磁脉冲和粒子辐射。
褶皱被“炸”
就像平静的水面被石头击中，涟漪中心猛地向内凹陷，然后向外反弹。在那一瞬间的凹陷里，凯斯和莉娜看见了褶皱后面的东西——
不是虚空。
一片由无数规则几何体——立方体、椎体、柱体、多面体——堆砌、拼接而成的、漂浮在虚空中的废墟大陆。材质看起来非金非石，泛着一种冰冷的、像是凝固的月光般的哑白色光泽。大陆表面没有大气，没有河流，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只有无穷无尽的、沉默的几何结构，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而大陆正上方的某处，有一个巨大的、类似环形山的凹陷。凹陷中心，悬浮着一颗缓缓旋转的、深紫色的多面体晶体，晶体表面流淌着暗沉的光。
自爆探针的冲击波只让那片大陆的表面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信号不良的屏幕。，重新遮住了一切。
船内再次陷入寂静。凯斯和莉娜都盯着主屏幕，屏幕上只剩下那片诡异的褶皱，以及探测器传回的最后一帧残像——那片几何废墟大陆的模糊轮廓。
“那是什么鬼东西……”莉娜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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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斯没说话。他伸手在控制台上按了几个键，调出艾尔长官传过来的任务简报。简报里提到了“心火余韵”、“叙事层伤疤”、“可能的沉积结构”，但没有任何关于“几何废墟大陆”的描述。
“把影像和数据打包，最高优先级加密，发回给‘了望者号’（艾尔的主舰）。”凯斯说，声音有点沙哑，“另外，请求下一步指示。是继续观察，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
像一朵巨大的、无形的手在缓缓展开一张被揉皱的纸，褶皱从中心开始，向着四周平滑地摊开。速度不快，但异常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机械般的精准。
“后退！全速后退！”凯斯猛推操纵杆，脚踩下动力踏板。
“远眺号”的主推进器爆发出刺眼的蓝光，船体在惯性作用下剧烈颤抖，向后方急退。
但展开的速度比后退更快。
仅仅几秒钟，那片覆盖了不知多少公里的巨大褶皱，已经完全展开。原本隐藏在后面的几何废墟大陆，完整地暴露在飞船前方。
它比想象中更大。大得超乎常理，像一整块被从某个更巨大的结构上撕扯下来、然后抛弃在虚空中的残骸。几何体之间的接缝处流淌着微弱的、脉动的能量光流，像某种冰冷的心跳。
“叙事场读数爆表了……”莉娜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字，声音发紧，“这鬼东西自身就在散发强大的、高度结构化的叙事辐射……等等，有信号！”
“检测到未授权叙事变种。”
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每个音节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凯斯和莉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绿绒星！这鬼东西知道他们的母星！
“裁定：污染。”
合成音继续，冰冷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净化协议待机。”
信号中断。
船舱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仪器尖锐的警报——大陆中心那颗深紫色晶体，此刻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缓缓亮起。
光芒不是扩散的，而是凝聚成一道纤细的、笔直的暗紫色光束，无声无息地刺破虚空，朝着“远眺号”射来。
但凯斯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那是纯粹的被锁定的直觉，像兔子看见俯冲的鹰。
“规避！不规则机动！”他咆哮着，双手几乎把操纵杆捏碎。
“远眺号”猛地向右侧翻滚，同时尾部喷口全开，做出一个近乎直角的高速转向。
没有声音，没有能量冲击。
“那是什么……”莉娜的声音在发抖。
“管它是什么！继续机动！”凯斯眼睛血红，飞船在他的操控下做出第二个急转，同时释放出三组干扰箔条和电磁烟雾。
暗紫色光束似乎顿了一下，前端分解的几何图案快速闪烁，像是在分析干扰物的性质。
一分为三，三分为九。九道稍细一些的暗紫色光束，从不同角度封死了“远眺号”可能的规避路线。
“妈的！”凯斯骂了一句，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输入一串指令，“准备跃迁！随便哪个坐标，立刻！”
“空间结构不稳定！强行跃迁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莉娜吼道，但手指已经按在了跃迁预备键上。
就在这时，大陆的方向，第二道信号传来。
不再是机械合成音，而是一段更加古老、更加晦涩的编码。飞船的翻译器只能勉强解析出几个词：
“……样本……捕获……分析……”
九道暗紫色光束突然改变了模式。试图直接击中飞船，而是开始在空中编织——像织布一样，用光束在虚空中快速交错，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收拢的几何光网。
光网覆盖的范围极大，“远眺号”的常规引擎根本来不及冲出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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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斯看着屏幕上迅速收拢的光网，又看了一眼跃迁引擎的充能条——还需要十二秒。
来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莉娜，把刚才所有的影像、数据、信号记录，打包成独立数据包，用最高功率定向发射给‘了望者号’。”他语速极快，但异常平静，“发射完成后，启动飞船自毁协议，倒计时……五秒。”
莉娜猛地转头看他。
“快！”凯斯吼道。
莉娜咬了咬牙，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划过。一道强烈的数据流从飞船顶部的发射器射出，刺破黑暗，射向艾尔主舰所在的大致方向。
“远眺号”被完全罩在网中。
船体没有受到物理冲击，但所有仪器的屏幕开始疯狂闪烁，数据乱码，警报声乱成一团。凯斯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迟滞，像是被灌进了粘稠的胶水。
“自毁协议……启动……”他用尽最后力气，拍下了控制台中央那个被透明罩保护着的红色按钮。
罩子弹开，按钮按下。
没有爆炸。
“远眺号”浮在光网中，船体表面开始浮现出和废墟大陆材质相似的、哑白色的几何纹路。纹路从船头开始，向着船尾蔓延，所过之处，金属失去光泽，舷窗变得浑浊，引擎的光芒熄灭。
像是一幅画，被看不见的橡皮擦，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擦除。
最后消失的，是凯斯和莉娜瞪大的眼睛。
光网缓缓收回废墟大陆。那片被“擦除”得只剩一个模糊轮廓的“远眺号”，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飘向大陆中心那颗深紫色的晶体。
然后，孔洞闭合。
废墟大陆表面的几何重组暂停了一瞬，仿佛在消化什么。
几秒后，重组继续。
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虚空中那道被光束“烫伤”的黑色空间痕迹，以及“远眺号”最后发出的、已经抵达“了望者号”的数据包，证明着这里曾经有过一场短暂而无声的遭遇。
而在绿绒星的档案馆地下分析室里，小远面前的屏幕上，代表“远眺号”的指示灯，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