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我的菜园！”
玛莎大婶的吼声砸在清晨的空气里，带着菜园泥土的腥气和唾沫星子。
六个遗构族士兵的深紫色传感器齐刷刷对准她。为首的那个，手臂前端的切割刃亮起刺眼的白光。
没有警告，没有蓄力。
白光闪了一下。
一道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形的能量波甩出来，切向玛莎大婶手里高举的合金锅铲。
锅铲碰到能量波的瞬间，没有金属碰撞声，没有火花。
铲头化了。
不是熔化，不是气化。是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字，从边缘开始，褪色，透明，然后消失。消失的部分没有留下任何残渣，仿佛那部分金属从未存在过。锅铲只剩下半截扭曲的把手，断口平滑得像镜面。
玛莎大婶瞪着眼，手里攥着半截把手，愣住了。
“低效物理阻碍，无意义。”机械士兵的合成音平铺直叙。它抬起另一只手臂，同样亮起白光，这次对准了玛莎大婶身后的竹篱。
白光扫过。
竹篱消失了一截，露出后面的泥土。被白光扫过的地面，颜色褪成一种病态的、毫无生气的灰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故事”和“可能”，只剩下一片抽象的“地面”概念。
杂货店老板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灭火器哐当掉在地上。扛锄头的老汉后退半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重复：退开。目标单元必须回收。”机械士兵踏前一步，金属脚掌踩在灰白的土地上，陷进去半寸——那片土地失去了应有的坚实感。
“退你娘个腿！”玛莎大婶突然暴喝一声，剩下的半截锅铲把手脱手飞出，砸向机械士兵的面门（如果那算面门）。
把手穿过机械士兵头部传感器的位置，啪地打在后面的金属肩膀上，弹开，落地。
机械士兵停住了。深紫色传感器转向肩膀被砸中的位置，停留了零点几秒，似乎在分析这种“无物理伤害、无能量特征、纯情绪驱动的无效攻击”的意义。
然后，它抬起手臂，切割刃再次亮起，这次锁定了玛莎大婶本人。
“清除障碍。”
白光聚集，即将喷发。
“操你祖宗！！！”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旁边冲过来。
是那个年轻工程师。他红着眼，手里那半截还在劈啪冒火花的电焊枪，被他像标枪一样抡圆了，捅向机械士兵手臂的关节连接处！
电焊枪的尖端戳进几何体接缝，爆出一团刺眼的蓝白色电火花！
机械士兵的手臂剧烈抖动了一下，切割刃的光芒紊乱闪烁。它转动躯干，另一只手臂挥起，拍向工程师。
工程师被扇飞出去，撞在老榕树的树干上，滑下来，不动了，手里还握着那半截电焊枪。
“小王八蛋！”玛莎大婶眼睛红了，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埋着头，像一头被激怒的老母牛，撞向那个手臂还在闪火花的机械士兵！
她撞在冰冷的金属躯干上，肩膀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机械士兵被撞得晃了一下。
下一秒，机械士兵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挥下来，切割刃的白光擦过玛莎大婶的左臂。
没有血。
没有伤口。
玛莎大婶的左臂，从肩膀到肘部，变得透明。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自己的手臂，能看见轮廓，但细节模糊，颜色褪尽，质感消失。手臂还在那里，但仿佛正在从“真实”的概念中被擦除。
玛莎大婶低头，看着自己变得透明的手臂，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她试图抬起那只手，手指动了动，但手臂没有反应，像不属于她了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机械士兵，嘴角咧开，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牙齿上沾着血丝（刚才撞那一下咬破了舌头）。
“滚……”她喘着气，声音嘶哑，“……出我的……菜园！”
话音落，她身体一软，倒了下去。透明的左臂碰到地面，没有发出声音，像影子叠在影子上。
“大婶！！！”杂货店老板吼了一声，捡起地上的灭火器，不管不顾地砸过来。
老汉抡起锄头。
其他人，手里抓着铲子、砖头、甚至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吼叫着，冲了上来。
场面乱了。
遗构族士兵的切割刃频繁亮起，白光交错。农具消失，土地一片片褪成灰白。不断有人被击倒，有人手臂透明，有人小腿消失了一部分，倒在地上呻吟。
但这些绿绒星的平民，像疯了一样，前仆后继。他们的攻击伤不到机械士兵分毫，但他们用身体挡，用最原始的方式缠，用吼叫和咒骂填满空气。
机械士兵的动作开始出现微小的迟滞。它们的逻辑回路似乎无法处理这种“低效”、“无意义”却“持续不断”的抵抗。每一次“清除”一个障碍，立刻有新的障碍补上。它们的协议里，大概没有“如何应对一群不怕被‘故事化’的疯子”这一条。
璃虹翻过残缺的竹篱，扑到了那株变异母株前。
她张开双臂，整个身体覆在植株的主干上，紧紧抱住。
“别碰它！”她抬头，对着最近的机械士兵尖叫，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土流下来。
两个机械士兵的传感器同时锁定她，以及她身下的植株。
切割刃亮起，白光聚集到前所未有的强度。这一次，它们对准的是璃虹和植株一起。
“目标与污染源深度结合。执行同步格式化。”
白光喷发。
两道粗大的、凝实的光柱，交叉射向璃虹和她怀里的植株。
璃虹闭上眼，手臂收紧，额头抵在冰凉粗糙的树皮上。
她能感觉到植株在她怀里的颤抖。能感觉到主干里那些金色纹路的疯狂奔流。能感觉到地底深处，根系传来的、绝望的挣扎与求救。
植株的根系，爆了。
不是物理爆炸。
是光。
金绿色的、温暖的、坚韧到不可思议的光，从植株根部的土壤里炸开，冲天而起！
光柱撞上射来的两道白光。
没有巨响，没有能量对冲的冲击波。
白光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柔韧无比的橡胶墙，被硬生生顶住，折弯，反弹回去！
两个机械士兵被自己反弹回来的能量冲击得后退数步，躯干上冒出紊乱的电火花。
金绿色光柱稳稳立在菜园中央，通天彻地。
光柱内部，可以看见无数细微的、流动的金色符文（与林源刻下的那些相似）和翠绿色的生命脉络交织缠绕。
地底深处，传来低沉的、仿佛星球心脏搏动的轰鸣。绿绒星古老的地脉能量——这颗星球亿万年来积累的、最原始最浑厚的“生命叙事”本身——被植株根系的强烈呼救唤醒，顺着根系网络涌了上来，汇入光柱！
光柱扩散。
温和但无可抗拒的金绿色光晕荡开，拂过菜园每一寸土地。
灰白的土地恢复了颜色和生机。
倒在地上的人们，身上那些“透明化”的部分，停止了扩散，甚至开始缓慢地恢复实感——虽然极其缓慢。
六个遗构族机械士兵，被光晕推得连连后退，它们体表的哑白色材质在光晕中冒出细密的、嗞嗞作响的裂纹，深紫色传感器疯狂闪烁，发出尖锐的、混乱的警报声。
光柱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缓慢收敛，回到植株根部，化作一层稳定流转的金绿色光膜，裹住了植株和紧紧抱着它的璃虹。
菜园里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过残缺竹篱的呜咽，伤者压抑的呻吟，以及机械士兵身上电火花噼啪作响的声音。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光膜中央的植株上。
植株的形态，正在变化。
主干拔高，枝叶舒展，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扩张。主干上的金色纹路亮得如同熔金，流淌着，汇聚向顶端那枚最大的、已经膨胀到拳头大小的青果。
青果的色泽变化，从青转黄，从黄透出琥珀色的光泽，最后成熟为一颗浑圆、半透明、内部光影流转的琥珀果实。
果实脱落。
掉在璃虹脚边的泥土上。
噗。
轻微的一声。
果实裂开。
不是沿着缝隙裂开，而是像花苞绽放一样，外皮柔软地向外翻卷。
里面没有果肉，没有汁液，没有种子。
只有一团温暖的、凝实的、拳头大小的光。
光团的中心，一个幼儿般的、模糊的轮廓，正在缓慢凝聚。
那轮廓由植物的藤蔓与翠叶，糅合着流动的金色光影构成，大致有头，有躯干，有蜷缩的四肢。它闭着眼，仿佛在沉睡。
它睁开了“眼睛”。
眼眶的位置，是两团温暖的、好奇的、金绿色的光晕。
光晕转动，看了看四周：看了看抱着母株、满脸泪痕的璃虹，看了看倒在地上、手臂透明的玛莎大婶，看了看狼藉的菜园和冒着电火花的遗构族士兵。
然后，它伸出（如果那算是“手”）一条由光叶和细藤构成的“触须”，轻轻碰了碰璃虹的脚踝。
一个稚嫩的、模糊的、直接回响在所有人心底的意识波动，荡漾开来：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