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那边,倒是发现了一具看不出男女身份的灰烬,但司徒岭一口咬定,人是你杀的。”
天璇摇头:“勾魂摄魄后我神魂混乱,记不清了。况且我当时也看不见,不知道我有没有杀过人,也不知道那人是男还是女。”
“别想了,你体内五脏有损,先闭目养神,将身体养好之后再说。”
“王姐呢?”
“含风君如今想置你于死地,天玑尊者暂时在外牵制含风君的精力,她还不能来见你。”
“你怎么进我的神府?”
纪伯宰还以为她要装傻到底,没想到还是问了。
“我去姻缘神石那篆刻了你我的名字。”
“神魂相交,自然可以进了。”
天璇反应平淡,“嗯,我好了后就把名字给抹了吧!”
纪伯宰一顿,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天璇,这可是姻缘神石,只有互相有情义之人才能刻下名字。”
天璇却有不同意见:“只要不是互相厌恶之人都可以。”
“胡说。”
“我小时候就知道了,你不信?”
纪伯宰当然不信。那守护神石的鸾鸟都说他们是千年一遇的情侣。怎么可能谁去都可以
天璇叹气:“勋名和我小姑姑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他们二人若是当真情深似海,又怎么会到如此地步?”
纪伯宰一噎:“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那勋名爱她的小姑姑简直就是到了疯魔的地步,怎么会没有情意。
“你找人试试不就知道了?跟我争什么?”她抬起眼,看向纪伯宰,眸色在氤氲水汽里显得格外清透,也格外平静
“那姻缘石的鸾鸟见多了痴男怨女,最擅察言观色,也最会拣好听的说。对着看起来情意正浓的,便送上几句吉祥话。但人心易变,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姻缘石也不过是一块无心的石头,想要解除姻缘,抹掉名字就可以,这样随意,也值得你深信不疑?”
纪伯宰撑在池沿上的手臂微微一僵。温泉的热气蒸得他额角渗出细汗,沿着凌厉的下颌线滑落,滴入水中,悄无声息。
“你不信我?”他声音有些发沉。
“我信你此刻或许真心。”天璇移开视线,望向池面升腾的白雾,“但真心易变,神石更不可靠。纪伯宰,我们现在是盟友,目标一致,利害相连,这就够了。掺杂太多别的东西,对你我……尤其是对你,未必是好事。”
“你怕我后悔?”纪伯宰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出点锐利的弧度,“还是怕你自己?”
天璇抿唇不语,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纪伯宰不再追问。他维持着将她圈在身前的姿势,只是稍稍退开了些,给她更多呼吸的空间,掌心按在她后心,温和的仙元持续不断地渡入,催化药力,修复她受损的经脉脏腑。
一时间,只有水声轻响,和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天璇苍白的脸颊终于被热气熏出一点极淡的血色。她感到四肢百骸的僵冷和刺痛都在缓慢消退,被一种熨帖的暖意取代,连带着昏沉的神魂也清明不少。
“好了。”纪伯宰撤掌,声音有些低哑。他先一步起身,带起一片水花,湿透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轮廓。他没有回头,一挥手,身上便变得干燥。伸手从旁边架子上取过一件宽大的外袍,反手递给她。
“披上,我送你回去。”
天璇接过他的袍子,犹豫一瞬,起身裹住自己,这才将手搭上他伸过来的手臂。
他稳稳扶着她跨出池子,将她身上的水汽也去除,再次打横抱起。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沉默。夜风微凉,吹散了她鬓边的湿意。天璇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气息。
到了卧房门口,纪伯宰将她放下,推开门。
“进去吧,早些休息。我会让守宫在附近,有事唤她。”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的意思,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又移开。“你王姐那边,我会再传讯,让她务必小心。至于你叔父……”他顿了顿,“等你再好些,我们再细说。”
天璇点了点头,抓着身上过于宽大的袍子,衣摆拖在地上。“……多谢。”
纪伯宰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转身便要离开。
“纪伯宰。”天璇忽然叫住他。
他脚步顿住,侧过半张脸,轮廓在廊下光影里有些模糊。
“你的伤……”天璇声音很轻,“要紧吗?”
纪伯宰沉默了一瞬。
“死不了。”他丢下三个字,身形一动,便消失在回廊尽头,很快不见踪影。
天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才转身进屋,轻轻合上门。
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温泉的热度,和他手臂坚实稳定的触感。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真是……一团乱麻。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空深邃,星辰寥落。花园方向隐约飘来烧烤的香气,夹杂着守宫没心没肺的笑声,和不休偶尔一两句听不清的冷言冷语。
这里一片寂静,只有檐下灯笼静静亮着。
天璇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躺回床上。被褥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纪伯宰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却没什么睡意。
神魂相交,姻缘神石,叔父的阴谋,明意的下落,还有纪伯宰那句听不出情绪的“死不了”……
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而心底某个角落,有个细微的声音在问:如果神石真的不可信,那他冒险进入她混乱神府的那一刻,又算什么?
她不想知道那个答案。
她突然觉得即便是她感情没有了,也不该这样玩弄纪伯宰的真心。
她这样履行一万年的承诺是不是错了?
翻个身,手指搭在枕头上,这会儿并没有什么睡意。
叹气,闭目养神,良久,再次翻身就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伫立在她床头,天璇的呼吸骤然停滞,喉咙里的惊呼卡在嗓子眼。
“纪伯宰,你要死啊!”天璇陡然撑起身子,摸着自己蹦蹦乱跳的心脏,差点被纪伯宰吓出一个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