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鲤台高阁之上,含风君立于窗前。他面前摆着两只白玉杯。
他执起酒壶,缓缓将清冽的酒液注入空杯,然后手腕微倾,任那杯酒洒向窗外,洒向司判堂废墟所在的方向。
酒杯空了,少俊也没了。
司判堂的废墟上,救援与清理已然开始。痛苦呻吟、焦急呼喝、沉重脚步声中,一种无声的裂痕,已如地下的暗流,在许多人心中悄然蔓延。
孟阳秋被言笑护送出那片噩梦般的区域时,忍不住回头望去。巨大的地裂如同狰狞的伤疤,吞噬了建筑,也吞噬了生命与阴谋。他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别多想,回去好好睡一觉。”言笑拍拍孟阳秋的肩膀。
“好狠的人……”孟阳秋喃喃,仿佛仍未从巨大的冲击中回神。朝夕相对的少俊,竟是饲养魂兽的疯子?最后那毁天灭地的自爆,仅仅是为了杀他灭口?
还毁了整个司判堂?!
羞云代表天玑,她到这接手了送回孟阳秋的任务,言笑不再多言,对他点了点头,便转身匆匆投入废墟,那里还有更多生死未卜的同僚需要争分夺秒的救援。
不远处,明意背靠着一截断裂的石柱微微喘息。她脸色有些苍白,额间与鼻尖沁出细密的冷汗。
方才魂兽肆虐、地动山摇的危急关头,她顾不得自身限制,强行催动灵脉,于乱石崩落间救下了十数名侍卫。此刻灵力几近枯竭,手腕上那枚离恨天印记灼烫得惊人,她看过了,手腕上的离恨天花瓣掉落一瓣。
十多名被她救下的侍卫互相搀扶着走来,隔着一段距离,对她郑重地抱拳行礼,眼神复杂,既有感激,也有一丝面对“异常”时的拘谨与回避。
明意颇为意外,这些人还知道道谢?!没当没看见她?!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就在这时,羞云清越的声音借着灵力传遍这片忙碌的废墟:“传大殿下谕:自即日起,凡我极星渊女仙,身负灵脉者,可不必再受隐魂钉镇压之苦。明日辰时,此令将通传渊内各处!”
声音落下,废墟中有片刻的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压抑的惊叹与议论。十多名刚才行礼的侍卫明显松了口气,看向明意的目光也变得纯粹而敬佩。
“明意仙子……”
“仙子方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仙子脸色甚差,可是方才动了元气?我等这就……”
众人围拢过来,语气热切,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关切,与片刻前的沉默回避判若两人。
明意惨白的脸上顿时哭笑不得,这司判堂的侍卫变脸也太快了一点。
“咳——”一声带着明显不悦的咳嗽响起。司徒岭不知何时已处理完那边紧急的事务,大步走了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都围在这里作甚?伤者救完了?废墟清理干净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此处有我。”
侍卫们见他脸色沉肃,不敢再多言,连忙称是,再次对明意感激的抱了抱拳,方才各自散开,重新投入救援。
“你怎么样?”司徒岭的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她捂起的手腕上。
“没事。”明意勉强一笑,手掌忍不住用力捏住了手腕。
司徒岭的瞳孔微微一缩。拿开她的手掌,触手冰凉。
“你毒发了?”司徒岭大惊。
“无妨,”明意想抽回手,声音有些虚弱,“只是今日没有趁手的兵器,灭杀那魂兽时灵力耗得有些过了。”
她忽然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离恨天印记骤然爆发出针扎般的刺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过度催动灵脉,终究是引动了这跗骨之蛆。
司徒岭脸色一变,再无犹豫,手臂穿过她膝弯,将人打横抱起:“别说话,凝神调息,尽量压制!”
明意还想挣扎,却已力不从心,眼前阵阵发黑,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只来得及抓住他胸前一片衣料,指尖冰凉。
司徒岭抱紧她,感受着怀中身躯的轻颤,心中焦灼更甚。他身形一动,朝着司判堂内尚且完好的医署方向疾掠而去,只留下一句急促的吩咐给不远处正指挥搬运断木的副手:“此处交你,继续搜救,不得有误!有情况立刻来报!”
今天惊心动魄,纪伯宰回到无归海后,守在荒外废墟之上看星星。
意识沉淀中,灵犀井中一切顺利,这才让纪伯宰松了一口气。
“幸好,听了你的话。” 他望着星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庆幸,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纪伯宰,人心叵测,凡是非亲非故递来的东西,哪怕熟人,只要不是自己人,哪怕是看似无害的杯碗,都得让明意或不休先验过。完全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能交到你的手上,你别手贱乱碰别人给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毒。”
“你是不是太小心了?”当时的纪伯宰还颇有几分不以为然。
“小心无大错,万一你栽到这上面才冤呢!”
幸好他听了天璇的话,笑着应下,却未想到,那般的叮嘱竟成了今日的保命符。
含风君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如若他大意不听天璇的,今日之局,必然中招,到时候一定百口莫辩。
一念及此,纪伯宰后背便泛起一丝凉意。
“含风君。”纪伯宰口中喃喃,“你的死期,就要到了。”
饲养魂兽,会将极星渊拖入万劫不复之地,无论他的身后有多少支持者,只要爆出来,他都完了。
接下来的数日,绝大多数人的目光与议论,都牢牢钉在司判堂那片尚未清理完毕的废墟之上。
天玑没有痛打落水狗,含风君同样没有反咬天玑一口。
天玑想要收拢人心,全力主持善后,安抚人心。
含风君又何尝不是如此,他又岂会放过这般重塑形象的大好时机?
甚至,含风君做的比天玑更好,更为高调,更“深入人心”。
他散财散物,打开私库,珍稀丹药、疗伤圣品如同寻常之物般流水价送往救治之所;他亲自过问每一位重伤侍卫的境况,言辞恳切,赏赐丰厚。
他甚至在废墟之侧设下简单的祭台,素衣焚香,亲自祭奠那些死于非命的亡魂,垂首默立时,侧影萧索,竟真有几分“被至信之人背叛、伤痛难抑”的孤寂与沉痛。
短短几日,博足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