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晨曦、孙辽、言笑……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看清了其中恐怖真相、被绝望与愤怒席卷的文武仙卿,如同被推倒的骨牌,黑压压地跪倒一片。
宽阔的极星殿内,除了御座之上那道孤立的身影与阶下僵立的含风君,再无站立之人。
“请神君,处死含风君!”
“处死含风君!”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撞击着巍峨的殿柱,也撞击着御座之上那最后一道孤立的屏障。
极星神君看向殿下跪伏的臣子,看向眼神决绝的两个女儿,看向那卷写着血腥合作者名单的卷轴……
最终,定格在胞弟沐齐柏的脸上。
他的眼中有着一丝茫然。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极星神君缓缓地、极其沉重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疲惫与决断的痛楚。
他背过身,不再看殿中任何人,只对着空旷的御座之后、那象征着极星渊无上权柄的星辰图腾,挥了挥手。
“……准奏。”
两个字,重逾山岳
“罪证确凿,含风君沐齐柏,勾结外境,戕害同族……即日,押赴斩仙台,形神俱灭,以正典刑。”
“斩仙台”三字一出,跪伏在地的群臣中,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抽气声。那是极星渊惩戒罪神、彻底抹除存在的最终极刑之地,已有数百年未曾启用。
判决既下,如同天宪落地,尘埃落定。
“叔父,”
此时平静的声音响起。
天璇跪地转身,面朝着形单影只的含风君。她额头轻轻触地,行了一个至重至简的叩首。
“请你赴死。”
声音不大,那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而是将最后的选择与尊严,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交还给他本人。
天玑在御座之侧,耳中捕捉到妹妹这石破天惊的四个字,心神剧震,随即了然。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同样转身,面朝含风君,深深拜下:
“叔父,请你赴死。”
不是“处死”,而是“赴死”。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前者是外力加诸的惩罚,后者,是请你为自己选择的路,画上一个终点。
此刻的极星渊,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经不起含风君这位摄政临死反扑的动荡,也承受不起审判过程再横生枝节的消耗。
这看似恭敬的恳请,实则是以全境安危为质,不容拒绝的通牒。
含风君,你不是口口声声都是为了极星渊吗,如果你真的为了极星渊好,那就请你去死吧!
仿佛被这两道清越的声音点醒,短暂的死寂后,那黑压压跪伏的人群中,全部调转方向,所有人都对着含风君叩首,
“恳请含风君,赴死。”
“恳请含风君——赴死!”
在这片越来越整齐、也越来越冰冷的声浪中,一个颤抖的、带着哽咽的声音说出,“恳请……含风君……赴死……”
是言笑。
他深深叩拜在地,无人得见的面孔上,已是泪流满面。
他曾是遭人白眼的微末小仙,是含风君力排众议,将他提拔至如今的位置。知遇之恩,恩同再造。可也正是他,在知道含风君所作所为之后,他又选择背叛了含风君。
现在,满大殿之人,都在恳请含风君赴死。
此刻,他口中喊着与众人一样的话,言笑落泪,不仅为含风君显而易见的末路,也是为了这个悲情不被理解的含风君。
含风君确实罪有应得,可如今的下场,确是诛心之局,他们要含风君自己承认自己的失败,然后奔赴既定的死亡。含风君如若不死,那他可就真的成为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言笑哭,是因为他知道,骄傲的含风君,在信仰崩塌、众叛亲离之后,一定会自己,杀了自己。
如今满大殿之人,都怕含风君孤注一掷的动手。
怕这位经营多年、深不可测的含风君在最后关头玉石俱焚,拉着所有人、拉着整个极星渊陪葬。
他们此刻最需要的,不是一场正义的审判,而是不再有变数的结局。
含风君沐齐柏站在洪流的中心,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如同狂风中一片即将离枝的枯叶。
他为了心中那个“强盛极星渊”的幻梦,殚精竭虑,满手血腥,自以为在背负、在牺牲。
可如今,当他从幻梦中跌落,环顾四周,看到的不是理解,不是追随,甚至不是仇恨。
是急于摆脱,要将他这个“麻烦”和“罪孽”抹去,连他最后一丝挣扎的可能都要扼杀。
要他心甘情愿地,走向他们为他指定的刑场。
不甘心啊——
怎能甘心?!
熊熊烈焰在他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将这片虚伪的殿堂、这些懦弱的蝼蚁,连同他自己可笑的执念,一起焚烧殆尽!
就在那毁灭的冲动攀升至顶点的刹那,他的目光落在那卷已然合拢、却仿佛仍在散发着无声控诉的卷轴上。
她燃烧残魂时,在想什么?是恨他这个兄长的堕落,还是悲这片她所热爱的山河即将面临的厄运?或许,两者都有。
心柳那份证词,那份来自血脉至亲、来自这片土地本身生出的灵识的呐喊,是纯粹的,是真实的,是……他无法辩驳,也无法面对的铁证。
他所有的“不甘”,所有自诩的“牺牲”,在这份以生命和神魂为代价、沉默却震耳欲聋的证词面前,忽然间……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极星渊搏一个未来,鄙视兄长的“保守”,却原来,自己才是那个亲手将故土推向悬崖边缘的推手。
他自以为是,众叛亲离,这么多年,居然还没两个刚刚接触朝堂的侄女儿看的清楚。
他,一败涂地。
荒谬绝伦。
真真是……荒谬绝伦啊。
含风君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背对着他的兄长,他又缓缓转动眼珠,扫过跪了满殿的“叛臣”,那些他曾以为掌控、或至少可以驾驭的面孔,此刻都低垂着,避开了他的视线。
扫过天玑、天璇,扫过纪伯宰……最后
他竟是极其古怪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似哭似笑、复杂难言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