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3的夏天,五岁的宋铮宪被父母牵着手,走进了门票两元的公园。
公园因需要收费的原因有些冷清。
角落里,稀疏地散落着几个小贩,卖著塑料玩具和颜色鲜艳的气球。
他的父亲宋国庆,是某国企的一名普通在职员工,端著那个年代令人羡慕的铁饭碗,性格里却带着与身份不符的迷信。
他笃信风水,敬畏命理,路过公园角落那个毫不起眼的算命摊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摊子极其简陋,一张折叠小桌,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
桌后坐着个干瘦的中年人,穿着灰扑扑的中山装,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走,铮宪,爸爸带你算算。”宋国庆心血来潮,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
小小的宋铮宪懵懂地看着父亲,他对算命的含义一无所知,只是乖巧地站在桌前。
算命先生睁开眼,那是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他看了看宋国庆,目光最终落在宋铮宪稚嫩的脸上。
“算什么的?”先生的声音有些沙哑。
“给孩子看看,前程,运势,都看看。”宋国庆笑着把钱推过去。
先生没接钱,而是示意宋国庆报上孩子的生辰八字。
他听完,伸出枯瘦的手指,仔细地掐算起来。他的指节粗大,动作却异常灵活。
然而,算著算著,他眉头渐渐锁紧,第一次掐算结束后,他沉默了,盯着宋铮宪的面孔,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不对”他低语一声,不顾宋国庆疑惑的目光,又重新开始第二次掐算。
这一次,他的速度更慢。
终于,他停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将那张二十元的纸币,缓缓地推回了宋国庆面前。
“先生,怎么了?是钱不够?”宋国庆心里咯噔一下。
算命先生摇了摇头:“这孩子可怜,就不收钱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宋国庆的心里。
他连忙说道:“钱不是问题,大师,有什么您就直说,我们受得住!”
他此刻无比庆幸妻子这会儿正挤在远处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跟前,若是她在,听到这“可怜”二字,非得当场发作,给这先生两巴掌不可。
那算命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宋国庆耐心快要耗尽,连公园里的蝉鸣都显得格外聒噪。
最后,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着宋国庆:“具体什么,天机不可泄露,我不能多说。不过,有个办法,或许可以试一试。”
“什么办法?”宋国庆急切地追问。
“去领养一个女孩。”先生一字一顿地说。
“必须对她很好很好,视如己出,将所有的善意倾注其身,或许能有一线生机,化解劫难。”
说完,他不再看宋国庆,而是伸出了手:“破解之法,两百元。”
宋国庆整个人都懵了,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他晕乎乎地从钱包里数出两张百元大钞,递了过去。
然后,他抱起懵懂的儿子,脚步虚浮地离开了摊子。
等他和拿着糖葫芦满脸笑容的妻子汇合,将此事吞吞吐吐地一说,果然迎来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宋国庆!你脑子被门夹了?两百块!你一个月才挣多少?这明摆着是骗子!连孩子都咒!赶紧跟我去找他退钱!”宋母气得脸色发白,拉着他就往回走。
然而,当他们急匆匆赶回那个角落时,不过短短二十分钟,那里已是空空如也。
那个干瘦的算命先生,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母又骂了几句,最终也只能无奈作罢,只当是破财免灾,被骗了。
(二)
本以为这事儿就像生活中无数个小插曲,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然而,没到一个月,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2芭墈书徃 耕新蕞哙
宋铮宪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低烧,夫妻俩以为是普通感冒,吃了退烧药,体温降下去,没过多久又升上来。
如此反反复复,断断续续,孩子的精神越来越差,小脸蜡黄,食欲不振。
他们去了职工医院,开了更好的消炎药,却依旧不见好转。
低烧逐渐变成持续的高烧,宋铮宪开始出现呕吐、嗜睡的症状。直到一天夜里,他浑身抽搐,陷入昏迷。
他被紧急送往市里最好的儿童医院,经过一系列检查——病毒性脑膜炎合并肺部感染。
“孩子太小,病情来势太猛,我们已经用了最好的药,但他的体温一直降不下来,持续一周了。”
主治医生的语气沉重,“肺部影像显示已经有白化迹象,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四个字,让宋母当场腿一软,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宋国庆扶著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他看着监护室里儿子的瘦小身躯,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掏空了。
(三)
在医学似乎已经无能为力的时候,人往往会转向神秘主义寻求最后的慰藉。
望着儿子生命体征监视器上起伏不定的曲线,宋国庆死寂的心里,突然划过一道微光——那个算命先生!
那个说要领养一个女孩的破解之法!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抓住妻子的手,声音颤抖:“记得吗?公园里那个算命的!他说领养个女孩就能化解!一定是这个!一定是这个劫难!”
宋母起初根本不信,哭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信那些鬼话!”
“死马当活马医啊!”宋国庆眼睛赤红,“现在医生也没办法了,试试!万一呢?万一有用呢?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铮宪就这么”
“死马当活马医”这句话,击溃了宋母最后的理智。
是啊,还有什么比失去儿子更坏的结果呢?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们也必须尝试。
两人开始了他们的行动。
他们轮流守在医院的妇产科楼层,眼睛扫过每一个抱着新生儿的家庭。
那时候,重男轻女的思想依旧根深蒂固。
他们蹲守了整整一天,看尽了迎来新生命的喜悦,也隐约感受到某些家庭得知是女儿后的失落。
直到傍晚,机会终于来了。
一个病房里传出压抑的哭声和男人的怒骂。
他们循声过去,从护工那里了解到这是一户“保小”的人家,母亲没能救回来,孩子生下来,偏偏是个女儿。
那家的男人,一个面色黝黑的农村汉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脸上没有丝毫初为人父的喜悦,只有滔天的怨愤。
“赔钱货!克死你娘!”他低声咒骂着,仿佛怀里的不是骨肉,而是仇敌。
宋国庆心脏狂跳,就是现在!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对那汉子说:“大哥,大哥,你别急,孩子孩子你们要是不想养,给我行不行?”
那汉子警惕地看着他。
宋国庆连忙解释:“我们喜欢女孩,真的!我们条件还可以,肯定对她好!”
他边说,边不由自主地看向汉子怀里的婴儿。
这一看,他愣住了。那女婴刚刚出生,却不像一般新生儿那样红皱丑陋,小脸白皙饱满,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尤其是一双眼睛,乌溜溜的,仿佛含着水光,正安静地看着他,不哭不闹。
这异常的漂亮,在此刻的宋国庆眼里,更像是一种征兆。
他更加坚定了信念,这就是破解儿子劫难的关键!
他拉着那汉子,几乎是哀求着,最后掏出身上所有的现金,一共五百块,塞到对方手里。
“五百块,算我们买点营养品,孩子我们抱走了,手续我们去办,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那汉子看着钞票,又看了看怀里的赔钱货,犹豫片刻,最终恶声恶气地说:“拿去!以后跟我们家没关系!”
说罢,像是甩掉一个包袱,将孩子塞到了宋国庆怀里。
宋国庆抱着这个轻飘飘的女婴,激动得双手发抖。
他不敢耽搁,立刻和妻子一起,动用所有关系,以惊人的速度办理了一切手续,当天就将她登记在了自家户口本上。
看着户口本上新增的那个名字——宋袅袅,夫妻俩相拥而泣,心中百感交集。
(四)
奇迹,就在当天晚上发生了。
一直昏迷不醒,依靠呼吸机和药物维持生命的宋铮宪,体温开始奇迹般地下降。
监护仪上的数字逐渐趋于平稳,他苍白的小脸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第二天清晨,在医生护士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宋铮宪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爸爸妈妈”他虚弱地发出声音。
宋国庆夫妇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儿子。
高烧彻底退了,炎症指标飞速好转。两天后,连医生都称之为医学奇迹,宣布宋铮宪可以出院了。
回到家,宋铮宪的精神一天天好起来,有一天,他忽然对父母说:“爸爸,妈妈,我生病的时候,做了好长好长的梦。”
夫妻俩心里一紧,连忙问:“梦到什么了?”
宋铮宪偏著小脑袋,努力回忆:“梦里黑乎乎的,我一直走啊走,找不到路,很害怕后来,好像听到有人叫我,叫我回来”
他的表达还有些混乱,但眼神却异常清晰,“那个叫我的人,还让我改个名字。”
“改名字?”宋国庆和妻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嗯!”宋铮宪用力点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说,要改成宋护。”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要我一辈子,护着妹妹。”
就在这时,摇篮里,刚刚被喂饱奶的宋袅袅,仿佛听懂了哥哥的话,发出了几声咿咿呀呀的婴语,像是在做出回应。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兄妹二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