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由少年嘶吼点燃的骚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瞬间诡异地平息。
所有人的愤怒、惊愕、哗然,都被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力量缓缓抚平,沉入意识的海底。
静语卿放下了那只触碰耳垂后方芯片的手,她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清晰的波澜。
但那并非惊慌或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俯瞰众生的悲哀。
仿佛在看一群无法自救,还拼命挣扎的孩童。
她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再看陆枫或那个泪流满面的少年。
她缓缓抬起双手,姿态优雅如神只,仿佛要拥抱整个议事厅。
“安静。”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作用于人的神经中枢。
“你们的喧嚣,源于恐惧。你们的抗拒,源于迷茫。现在,让我们一同进入‘心灵共感’的时刻,去感受那份最纯粹的安宁。”
话音落下的瞬间,议事厅穹顶的水晶主灯“啪”地一声熄灭,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深沉的幽暗。
紧接着,主席台周围,七盏早已布置好的琉璃香炉被遥控点燃,幽蓝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跃,如同七只窥探人心的鬼眼。
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檀香与某种未知植物的香气,迅速弥漫开来。
静语卿开始低声吟唱,那是一首没有任何歌词的古老安眠曲,曲调单调、重复,却带着强烈的催眠暗示。
议员席上,那十二名始终支持她的“共鸣议员”,几乎在同一时刻齐齐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再次开始了有节奏的轻敲。
咚……咚……咚……那频率与静语卿的吟唱,与所有人的心跳,渐渐趋于同步。
议会监测中心的独立隔间内,一个戴着感应头盔的女人——光纹使,正死死盯着面前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代表议事厅内所有生命体的情绪光谱图,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那些原本代表着愤怒(赤红)、恐惧(深蓝)、疑惑(黄色)的斑斓色块,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拉平、融合,最终都缓慢地朝着代表“绝对平静”的纯白色转化。
再过最多五分钟,这里的所有人都将陷入一种深度的集体催眠,届时,《安宁法案》的表决,将再无任何悬念。
光纹使的指尖悬在紧急警报按钮上,额头渗出冷汗,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这是她与“凤凰”的约定。
水晶钟楼之顶,寒风呼啸。
凌寒猛然睁开了双眼,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仿佛有星河流转。
在她极限强化的感知世界里,静语卿吟唱的每一个音节、香炉散发的每一种分子结构、议员们每一次心跳的加速与减缓,都构筑成一个庞大的精神控制沙盘。
她看穿了静语卿的意图。
这不仅仅是催眠,更是一种反向锚定——她要用那首古老的安眠曲,唤醒某些人基因深处对“秩序”与“臣服”的渴望,从而覆盖掉后天形成的“反抗”意志。
她要偷换概念,用“平静”替代“自由”。
“她要用初代誓言做反向锚定!”凌寒指尖在身前的空气中疾点,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琴弦,“白影,放录音——现在!”
与此同时,凌寒的“意志投影”能力发动到了极致。
她的意识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强行刺入静语卿正在构筑的精神领域,在其思维成型的瞬间,提前零点五秒预判出她下一个即将吟唱出口的音节落点。
“我们以血立誓……”凌寒低声念出这句,声音与静语d卿即将发出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完美重叠。
就在静语卿张开嘴,准备用一句更具蛊惑力的誓言作为精神烙印,彻底完成催眠仪式的瞬间——
“滋啦——”
议事厅内所有广播系统骤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那首催眠的安眠曲被粗暴地打断。
紧接着,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成百上千个女人的声音,汇聚成的洪流。
声音里充满了铁与血的气息,带着那个时代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是三十年前,《翡翠公约》签署现场的原始录音!
“我们以血立誓,永不沉寂!我们的声音,要让后代听见,自由的赞歌由我们唱响!”
“我们以血立誓,永不屈服!宁在战斗中粉身碎骨,不在虚伪的安宁中苟活!”
声浪如狂潮席卷了整个议事厅,瞬间撕碎了那片由香气和吟唱编织的虚假宁静。
那些刚刚还双眼紧闭的议员,如同被重锤猛击,一个个猛地捂住耳朵,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
之前被强行压制的愤怒、恐惧与记忆,在这一刻加倍反弹!
一名年迈的女议员,曾是当年公约的签署者之一,她浑身颤抖,老泪纵横:“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这不是安静……这是遗忘!是背叛!”
混乱中,乔伊的身影如游鱼般滑至主席台侧下方,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录音吸引,她将一枚伪装成装饰铆钉的微型扩音器,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主席台的共振钢板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静语卿的私人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双面间谍“回音姬”急促的密报:“卿大人,钟楼方向能量反应消失!前线确认,‘凤凰’已经撤离!”
静语卿眼中的悲悯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愚弄的暴怒。
她信了。
在她看来,凌寒用一段录音制造混乱,正是为了掩护自己安全撤退。
黔驴技穷!
她毫不犹豫地启动了最终指令:“释放全频段共振波,强制同步所有脑波频率!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秩序!”
她按下扶手上的最终按钮。
然而,她不知道,位于白玉宫地下的那台所谓“主控设备”,早已被乔伊用一个功能完全相反的强效干扰器调包。
预想中那足以让所有人大脑宕机的毁灭性精神冲击并未出现。
相反,一股无形的干扰波瞬间覆盖全场,将她自己布下的精神控制网络彻底搅成了一锅粥。
七盏香炉的蓝色火焰猛地一窜,旋即熄灭,那催人沉眠的香气也随之消散。
静语卿脸上的错愕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陆枫一步迈上了发言台,无视了所有程序。
他手中高举着那份《安宁法案》的副本,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痛苦、或迷茫、或愤怒的脸。
他的声音通过乔伊刚刚安装的扩音器,清晰而沉稳地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各位,听到了吗?那才是我们的声音!静语卿女士说,这是为了保护我们,为了让我们卸下负担。”
他顿了顿,英俊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冰冷的嘲弄。
“可我看到的,是另一副用‘安宁’做锁头,用‘保护’做链条的镣铐!它要锁住的,不是我们的伤痛,而是我们的意志!”
话音落下,他双手用力。
“撕拉——”
那份承载着无数阴谋与谎言的法案,被他当众撕得粉碎。
三百页的纸张在他手中炸开,无数白色纸片在议事厅金色的光柱中盘旋、飘落,宛如一场寂静而悲壮的大雪。
“真正的安宁,来自我们拥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剥夺选择后的平静!”
陆枫的声音,成为了这场“雪”中唯一的背景音,字字诛心。
“你找死!”静语卿彻底失控,那张维持了太久的圣洁面具瞬间破碎,她眼中杀意毕露,身形一动,竟要不顾一切地朝陆枫扑去。
然而,一道铁塔般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玉嬷嬷。
她手持那本厚重的议事规章,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静语卿女士,您越界了。议会,只允许言语的说服。”
静语卿的动作僵在半空。
也就在这一刻,议事厅内所有巨大的投影屏幕,突然被强制切换了画面。
左边的屏幕上,是白玉宫地底深处,那台被调包的“主机”核心舱,代表运行的红色指示灯,在干扰程序启动的瞬间,“咔”地一声彻底熄灭。
右边的屏幕上,则是水晶钟楼的顶端,一枚造型奇特的银色吊坠——“凤凰之羽”,正散发着淡淡的银光,与下方整座城市的灯火交相辉映。
紧接着,两个画面合二为一,一个震撼性的场景出现了——整座白玉宫所有向外的玻璃幕墙上,竟在同一时间,由内而外地映出了一行用古老字体书写的巨大誓言:
火种不熄,吾刃常鸣。
那光芒穿透了夜色,让半个城市都清晰可见。
钟楼之上,凌寒收起了那枚“凤凰之羽”吊坠,冰冷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遥遥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议会穹顶,轻声自语:“这一局,我们没动一枪一弹,却赢了。”
议事厅内,所有人都被窗外那神迹般的景象惊得鸦雀无声。
陆枫撕碎的纸片仍在空中缓缓飘落,像是在为一场旧时代的葬礼和新时代的诞生献上最后的祭奠。
而在白玉宫地下一条幽暗的备用通道深处,一只闪着金属冷光的机械手,悄无声息地从通风口伸出,精准地接住了一片正巧飘落至此的、被撕碎的法案纸屑。
机械指尖的扫描红光亮起,开始细致地分析纸片上残留的、陆枫的指纹与撕扯的痕迹数据。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合成音在通道内响起:
“目标:陆枫。遗落的钥匙’备选之一。启动‘拾荒者’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