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则公告如同一颗投入舆论沸水中的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困惑与愤怒。
在全网声讨、要求彻查真相的浪潮中,月影剧院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摆出了一副要将这出闹剧演到极致的姿态。
“前沿策略事务所”内,气氛凝重如铁。
巨幅屏幕上,那则刺眼的公告被放大到极致。
夏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告别仪式?焚烧剧稿?幕帘夫人这是要干什么?公开自辱,博取同情?”
“不,”凌寒的声音清冷如冰,她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仿佛在敲击着敌人心脏的节拍,“这不是自辱,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更大规模的文化献祭。”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穿透玻璃,望向远方那座灯火辉煌的剧院。
“剧本的核心是‘放下’,焚烧剧本,就是将这个‘放下’的行为仪式化、神圣化。他们要告诉所有人,看,我们亲手烧掉了这段承载着痛苦与战斗的历史,从此以后,再无纷争。他们想用一场大火,来净化所有人的记忆,将我们姐妹们的牺牲,彻底定义为一段应该被遗忘的、毫无价值的过去。”
凌寒缓缓转身,黑曜石般的眸子里燃起一簇幽冷的火焰:“他们想用火来埋葬真相?那我们就让这把火,烧出战歌,烧出所有被掩盖的荣耀。”
夏暖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战意。
“我明白了。幕帘夫人的心理战术,是利用‘创伤替代模型’。她试图用一个虚构的、温情的‘放下与救赎’的故事,来填补因凤凰真实牺牲而产生的集体愧疚感和无力感。人们之所以一度被催眠,是因为愧疚太沉重,而遗忘太轻松。”
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舞动,一个个复杂的心理学模型在屏幕上构建、推演。
“反制的关键,就是植入一个新的情感锚点。我们不能只让他们悲伤或愤怒,那样的情绪无法持久。我们要给他们——尊严。”
“方案?”凌寒言简意赅。
“记忆唤醒。”夏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已经采集并分析了超过三千份当晚观众的脑波反馈数据。他们的潜意识深处,对凤凰的记忆并非空白,而是被压抑的碎片。我设计了一套‘记忆唤醒香’,以无色无味的挥发性分子为载体,融合了三种核心元素:模拟硝烟的微量硫化物,象征武器的铁锈气味,以及……我们将《燃羽》的旋律转换成特定的振动频率,编码进气体分子中。”
她看向雷震:“仪式现场热流上升,是最好的扩散媒介。只要在火盆点燃的瞬间释放,香气会覆盖全场。当人们吸入它,脑海中被压抑的战场记忆碎片将被唤醒,与眼前虚假的‘和平’仪式产生激烈冲突,从而彻底击溃幕帘夫人构建的心理防线。”
就在她们部署的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深夜的市级档案库内,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幽暗的灯光下颤抖。
戏骨爷,那位在后台目睹了一切的老演员,用一张伪造的通行证潜入了这里。
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一排被贴上“永久封存”标签的档案盒。
他知道,这里面有他要找的东西——当年战地记者记录下的、最原始的凤凰特战队任务日志。
他撬开封条,小心翼翼地翻开泛黄的复印件。
纸页上,那些年轻而刚毅的笔迹,与《归巢》剧本中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台词形成了锥心刺骨的对比。
【原始日志:“我们是最后的防线,死守阵地,寸土不让!”】
【《归巢》剧本:“我们被困住了,只能被迫拖延……”】
【原始日志:“队长,让我去!我自愿断后,掩护你们撤退!”】
【《归巢》剧本:“她太冲动了,这是违抗命令的个人逞强。”】
十七处关键的篡改,每一处都像一把尖刀,将英雄的脊梁骨一寸寸敲碎,把钢铁般的意志扭曲成软弱的哀鸣。
戏骨爷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他颤抖着,用微型复印机将这些原始记录一页页翻拍下来,塞进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通风管道暗格中——那是乔伊事先告知他的,凤凰的秘密联络点。
“孩子们……你们的话,不能……不能烂在灰烬里。”老人喃喃自语,仿佛在对那些远去的英魂起誓。
三天后,月影剧院广场,人山人海。
无数媒体的长枪短炮对准了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
幕帘夫人身着一袭素白的衣袍,神情庄严肃穆,仿佛一位即将主持神圣仪式的女祭司。
她的身前,是一个巨大的黄铜火盆。
她拿起火把,苍老而稳定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历史的伤痛,不应成为未来的负担。今天,我们在此告别《归巢》,告别那些关于战斗与牺牲的沉重记忆。让火焰净化一切,愿世间再无战争。”
她仰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信念,高声宣告:“从此以后,不再有女战士倒在冰冷的战场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将火把投入铜盆。
火焰冲天而起,金红色的光芒映照着她苍老而狂热的面容。
也就在这一刻,埋伏在附近高楼顶端的雷震,按下了遥控器。
广场边缘数个伪装成盆栽的装置同时开启,无色无味的气体随着热流升腾,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
人群中,一个刚刚还带着一丝茫然与解脱的年轻女孩,鼻子忽然动了动。
那是一种奇异的味道,像是小时候爷爷军大衣上残留的硝烟,又像是雨后触摸废旧兵工厂铁门的冰冷触感。
紧接着,她的心脏莫名地开始加速,一段激昂而悲壮的旋律,仿佛不是从耳朵,而是从血液里直接响彻脑海。
她看着台上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看着幕帘夫人那悲天悯人的姿态,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与被欺骗的愤怒猛然涌上心头。
“不对!”她突然失声高喊,“这不是放下!这是背叛!她们是英雄!”
这一声呐喊如同投入湖面的第一颗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越来越多的人脸色剧变,他们闻到了,他们记起来了。
那种被刻意遗忘的,属于战士的,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我想起来了,凤凰的战歌……是《燃羽》!”
“她们是为了保护我们才牺牲的!凭什么要被遗忘!”
人群开始骚动,质疑与怒吼声此起彼伏。
剧院顶楼的控制室内,光影郎双目赤红。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同事,双手在控制台上疯狂操作,将所有柔和的氛围灯光全部关闭。
他只留下了一束最强、最纯净的追光,猛地推向天空。
光束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最终在剧院上方的云层里,投射出一个巨大而清晰的环形光晕——那正是凤凰特战队的徽记,浴火重生的不死鸟之翼!
人群彻底沸腾了!
而站在人群边缘的静音姥,那位曾试图遮盖遗言墙的老人,浑浊的眼中泪水决堤。
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边缘锋利的铁片——那是她从倒塌的布景残骸中偷偷捡回来的,上面刻着一行字:“吾刃常鸣,至死方休。”
她忽然转身,推开人群,蹒跚而又坚定地走向那燃烧的火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铁片奋力投入烈焰!
“嗡——”
奇迹发生了。
火舌在吞噬铁片的瞬间,猛然向上蹿高三尺,竟随着周围气流的剧烈波动,发出了一阵低沉而雄浑的嗡鸣声。
那声音忽高忽低,带着金属的质感与不屈的节奏,宛如……宛如《燃羽》战歌决绝的前奏!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骇地驻足,仿佛真的听到了无数亡魂,正借着这烈火,齐声歌唱。
就在这神迹般的寂静中,凌寒缓步走上高台。
她神色平静,仿佛万众瞩目的不是她,而她也不是走向一场风暴的中心,只是在散步。
她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本边缘焦黑、残破不堪的日记。
那是秦昊当年亲手销毁,却被她拼死从火堆里抢救回来的,s级任务的原始记录!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万千镜头和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将这本承载着一切真相与背叛的日记,轻轻地,置于火焰之上。
火光舔舐着焦黄的纸页,在它被彻底吞噬的前一秒,一行被烈火映衬得格外清晰的字迹,短暂地浮现在所有人眼前:
【命令:全员死守。】
【签字:凌寒。】
轰然一下,最后的谎言被彻底击碎。
就在火焰吞噬掉“凌寒”两个字的刹那,以剧院广场为中心,整片街区所有的路灯、广告牌、大楼外墙的装饰光带,在同一时间,同步闪烁起来。
短、短、短。
长、长、长。
那是国际通用的摩斯电码。
那是代表着“胜利”的信号。
那更是凤凰特战队内部,代表着“凤凰归巢”的最高指令!
高台之上,幕帘夫人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她望着那冲天的火焰,望着那闪烁的城市之光,泪流满面,喃喃自语:“原来……原来真正的和平,不是忘记战斗的人……而是……是记住她们为何而战……”
凌寒没有看她,她只是抬起头,望向灯光闪烁的城市尽头,那深邃的夜空。
心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油然而生。
这一战,不只是复仇,不只是胜利。
这是她们,从灰烬中夺回自己的姓名,从遗忘中抢回自己的战歌。
这是一场,真正的重生。
风暴平息后的城市,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安眠。
凌晨四点,万籁俱寂。
凌寒站在事务所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刚刚见证了一场无声战争的都市。
她的私人通讯器,那个从不用于公事联络的加密频道,忽然极轻地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条极简的讯息,来自一个她既熟悉又警惕的代号——“苍龙”。
讯息只有一句话:
“火烧得很漂亮,但也照亮了躲在幕帘后的影子。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