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淮水倒流(1 / 1)

寅时末,盐泽外丘陵地带。

赵强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浑身浴血。从昨夜到现在,宇文护的五万凌风军已经发动了三次猛攻,他率领的两万余人死守防线,伤亡过半。若不是依托地形和提前布置的陷坑、拒马,防线早就崩溃了。

“殿下!”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冲上来,“赵将军的伏击被识破了!凌风军分出一万人绕道峡谷后方,两面夹击,赵将军损失惨重,正在且战且退!”

赵强心中一沉。赵鼎文那一万人是他布下的奇兵,本指望能在峡谷重创凌风军先锋,拖延时间。如今反被夹击

“报——”又一个斥候冲来,“盐泽城门开了!韩家铁卫杀出来了!至少三千人!”

两面夹击变成了三面围剿。赵强苦笑,难道今天真要死在这里?

“殿下!”副将嘶声道,“撤吧!往南撤,和清河公主的部队汇合,还能——”

“不能撤。”赵强打断他,“石小鱼他们还在皇陵里,我们一撤,宇文护就能分兵去围皇陵出口。到时候他们就算从地宫出来,也是死路一条。”

“可是——”

“没有可是。”赵强握紧剑柄,指节发白,“传令全军:死战不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为皇陵里的弟兄们争取时间。”

命令传下,残存的士兵们沉默着握紧武器。他们大多是南朝老兵,跟随赵强转战千里,知道今天恐怕是最后一战了。但没人后退,因为退也是死,不如死得壮烈些。

东方天际,那一线微光正在扩大。黎明将至。

也就在这时,盐泽方向传来异响。

起初是低沉的轰鸣,像是地底有巨兽翻身。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不是千军万马奔腾的那种震动,是整个大地在颤抖!了望台“嘎吱”作响,随时可能崩塌!

“地龙翻身了?!”有人惊呼。

但很快,他们看到了更恐怖的景象——

盐泽城西侧,那片原本平坦的盐碱地,突然塌陷出一个巨大的坑洞!坑洞深不见底,从里面喷涌出浑浊的水柱,直冲十丈高空!水柱中混杂着泥沙、石块,甚至还有建筑的残骸!

“是地宫”赵强喃喃道,“地宫塌了”

话音未落,更远处的淮水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隆——

仿佛天河倾覆,又仿佛山岳崩塌。所有人转头望去,只见淮水河面,正发生着违反天地常理的一幕:

原本自西向东奔流的淮水,突然停滞了。宽阔的河面出现无数漩涡,水流开始逆向旋转,然后——倒流!

河水向西奔腾,逆流而上!浪涛拍岸,卷起数丈高的水墙,吞没沿岸的一切!树木被连根拔起,农田被淹没,低矮的丘陵转眼变成孤岛!

“淮水倒流了”副将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八月十五,子时刚过。韩彰的大阵虽然被破,但地脉震动已经引发,淮水终究还是倒流了!

“报——!”第三个斥候几乎是滚爬着冲上来,声音都变了调,“殿下!淮水决堤!下游十二个县全部被淹!难民难民正往这边逃!”

赵强眼前一黑。十二个县,至少三十万百姓!水患之下,能活下来多少?

而这一切,还未结束。

淮水倒流引发的水位暴涨,正迅速向上游蔓延。最多两个时辰,洪水就会冲到盐泽一带。到时候,这里将变成一片汪洋。

“宇文护撤兵了!”了望哨突然大喊。

赵强猛抬头,果然,正在进攻的凌风军如潮水般后撤,退向北面高地。宇文护不傻,他知道洪水要来,自然不会留在低洼处等死。

但韩家铁卫没有撤。那三千铁卫像疯了一样,继续向南冲锋,目标直指赵强本阵!

“他们想拖住我们,让我们死在水里。”赵强瞬间明白,“韩彰死了,但韩家还有人要拉我们陪葬。”

“殿下,怎么办?”

赵强看着越来越近的铁卫洪流,又看向东方——皇陵出口的方向。石小鱼他们还没出来。

“列阵。”他缓缓拔出佩剑,“为皇陵里的弟兄,争取最后的时间。”

残存的一万多人重新列阵,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弓弩上弦。每个人都明白,这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战。

铁卫冲锋了。重甲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如钢铁洪流撞向南朝军阵!

“放箭!”

箭雨倾泻,但铁卫盔甲精良,中箭者寥寥。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长矛!顶住!”

轰!!!

两军撞在一起!最前排的士兵瞬间被铁骑踏碎,但后面的死死顶住,用身体、用长矛、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挡住冲锋!

血肉横飞。每一秒都有人倒下,每一寸土地都被血浸透。

赵强亲自持剑杀入战阵。他武艺本就不弱,此刻拼命,竟连斩七名铁卫。但铁卫太多了,杀了一个,涌上三个。他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殿下!小心!”副将扑过来,为他挡下一刀,自己却被砍翻在地。

!赵强红了眼,挥剑斩断那铁卫的手臂,又一剑刺穿咽喉。但背后破风声起——三支长矛同时刺来!

避不开了。

他闭上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但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铛铛铛!”三声脆响,长矛被荡开。

赵强睁眼,看到一个人。

石小鱼。

浑身是血,甲胄破碎,但手握宝刀,站在他身前。刀光再闪,三个铁卫喉间飙血,倒地身亡。

“石统领!”赵强又惊又喜,“你们出来了?!”

“刚出来。”石小鱼喘着粗气,刀不停歇,又连斩数人,“赵月姑娘和清河公主在后面,马上到。地宫全塌了,韩彰死了,但淮水”

“我知道。”赵强挥剑格开一支流矢,“洪水马上就到,必须撤。”

“往哪撤?北面是宇文护,西面是洪水,东面是盐泽,南面——”

“南面有路。”一个女声响起。

赵月扶着赵清河,从混乱的战阵中挤过来。两女都狼狈不堪,但眼神坚毅。赵清河手中拿着一卷帛书——是从韩先生尸体旁捡到的。

“这是韩彰绘制的地形图。”赵清河展开帛书,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盐泽周边的山川河流,“盐泽东南二十里,有一片高地,叫‘鹰嘴岩’。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高程足以避开洪水。”

“二十里”赵强苦笑,“在三千铁卫的围攻下,我们撑不到二十里。”

“那就杀出去。”石小鱼斩钉截铁,“我带人开路,殿下居中,公主和赵姑娘断后。能冲出去多少是多少。”

没有时间犹豫了。洪水奔腾的声音越来越近,地面已经开始积水。

“好。”赵强点头,“全军听令:向东南突围!能带走的伤员尽量带,带不走的”他顿了顿,“留足兵器,让他们自己选择。”

残酷的命令,但必须下。

残军开始转向。石小鱼带着还能战的八百人组成先锋,如尖刀般刺向铁卫阵型最薄弱处。赵强率中军跟上,赵清河和赵月带着伤兵和女眷殿后。

突围战比守城战更惨烈。铁卫显然看出了他们的意图,疯狂围堵。3捌墈书旺 追醉薪璋結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数十条人命。

石小鱼冲在最前,宝刀已经砍卷了刃,但他不能停。身后是数千条性命,停下就是死。

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

突然,铁卫后方一阵骚乱!

一支骑兵从侧翼杀入铁卫阵中!人数不多,约莫千余,但装备精良,冲锋迅猛,瞬间将铁卫阵型撕开一道口子!

“那是”赵强眯眼望去,看到那支骑兵打着的旗帜——

“王”字旗,但被划了一道血红的斜杠。是倒戈的王珣残部!

“是清河公主策反的部队!”石小鱼大喜,“他们来支援了!”

果然,那支骑兵为首的将领高喊:“奉清河公主令!助南朝军突围!挡我者死!”

内外夹击,铁卫阵型终于崩溃。残军趁机冲出包围,向东南狂奔。

身后,洪水已经漫到脚踝,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快跑!别回头!”

所有人拼尽全力奔跑。伤兵被搀扶着,实在跑不动的,就被同伴背着。这一刻,没有南朝、北朝之分,没有将军、士兵之别,只有一群想活下去的人。

洪水在身后追赶,浊浪滔天,吞噬着一切。跑得慢的,转眼就被卷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二十里路,仿佛一生那么长。

当终于看到鹰嘴岩那高耸的崖壁时,洪水已经涨到齐腰深。最后一段路,是游过去的。

石小鱼拖着两个不会水的士兵,拼命往高地上爬。赵强在岩壁上拉人,手臂被磨得血肉模糊。赵清河和赵月站在齐胸深的水里,将伤员一个个往上推。

最后一个士兵爬上高地时,洪水已经淹到赵清河的脖颈。

“公主!”石小鱼伸手。

赵清河抓住他的手,被拉上高地。她瘫坐在地,剧烈咳嗽,吐出浑浊的泥水。

回头望去,来路已是一片汪洋。

盐泽城只剩城楼还露在水面,像一座孤岛。韩家铁卫不见了,宇文护的大军也不见了,不知是被洪水吞没,还是撤到了更高处。

天地间,只有滔滔洪水,滚滚东去——不,现在是滚滚西去。

淮水倒流,生灵涂炭。

“我们活下来了。”赵强瘫倒在地,望着天空,喃喃道。

活下来了。一万多人突围,爬上鹰嘴岩的,不足四千。六千多人永远留在了那片洪水里。

赵月抱着膝盖,坐在崖边,望着洪水发呆。玉玺的碎片还在她怀里,用布包着。父亲死了,家没了,身份变了,天下乱了。她才十七岁,却觉得已经过完了一生。

赵清河走到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个水囊:“喝点水。”

赵月接过,抿了一口:“公主,许将军他”

“我知道。”赵清河望着远方,眼神平静,但眼角有泪光,“他死得其所。这就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赵清河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刀,“赵月,听好了。从今天起,你是前朝皇室血脉,是我赵家的后人。乱世还未结束,宇文护还在,洪水还在,天下苍生还在受苦。我们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迷茫。许洛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们必须抓住。”

赵月愣愣地看着她。这个只比自己大两岁的公主,此刻身上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我该怎么做?”

“活下去。”赵清河站起身,看向聚集在崖上的残兵败将,“然后,帮这些人活下去。帮更多被洪水淹没家园的人活下去。这乱世,总要有人来收拾。”

她走向赵强和石小鱼。三人聚在一起,低声商议。

赵月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向怀里的玉玺碎片。太祖皇帝的悔血,终结了韩彰的阴谋,但也引发了大洪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她将碎片重新包好,系在腰间。然后起身,走向那些惊魂未定的难民。

“大家别怕,洪水暂时淹不到这里。清点人数,伤重的抬到那边避风处,军医!还有活着的军医吗?”

清脆的声音在崖上响起。难民们茫然地看过来,看到一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的少女。

有人认出了她:“是韩家小姐”

“不。”赵月摇头,大声道,“我是赵月。文德太子后人,赵家血脉。从今天起,我和大家一起,活下去。”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然后是更多的回应:“活下去”“对,活下去”

崖顶上,渐渐有了生气。

赵清河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她对赵强说:“这丫头,有担当。”

“毕竟是文德太子的后人。”赵强感慨,“三百年了,赵家血脉终究没有断绝。”

石小鱼看着赵月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这个他曾经要保护、要利用的少女,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乱世催人老,也催人长大。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洪水至少十天半个月才能退。我们困在这里,粮食、药品都不够。”

“宇文护不会等我们。”赵强沉声道,“他一定会趁我们虚弱,发动总攻。我们必须在他之前,找到出路。”

“出路在哪?”

赵强摊开那张湿漉漉的地形图,指向鹰嘴岩后方:“这里有一条小路,通往南面山区。韩彰标注说,这条路可以绕过洪水区,直达淮水上游。如果我们能在上游筑堤,或许能改变水流方向,让淮水回归故道。”

“筑堤?”石小鱼皱眉,“需要多少人?多少时间?”

“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机会。”赵强看向赵清河,“清河,你觉得呢?”

赵清河沉吟片刻:“可以试试。但我们需要分兵:一部分人留在这里,安抚难民,收集物资;另一部分人轻装简从,走小路去上游。而且必须快,赶在宇文护之前。”

“谁去?”

三人对视。

“我去。”石小鱼先开口,“我擅长山地行军,而且”他看了一眼赵月,“我需要做点事,不然对不起许将军。”

赵强点头:“好。我给你五百精锐,再带上熟悉地形的向导。清河留在这里,主持大局。我去联络可能幸存的其他部队,看看还能集结多少人。”

“皇陵那边”赵清河忽然道,“地宫虽然塌了,但韩擒虎的真正墓室还没找到。韩先生临死前说,那里藏着韩家三百年积累的财宝和典籍。如果能找到,或许有治水之法,也有复国的资本。”

石小鱼心中一动。韩先生确实提过韩擒虎墓室,但当时情况危急,没来得及细问。

“等洪水退了,我去找。”他说,“现在先解决眼前危机。”

计议已定,三人分头行动。

石小鱼去挑选人手,准备干粮、工具。赵强去清点残部,派斥候探查四周。赵清河走向难民群,开始组织人手搭建临时营地。

赵月走过来:“公主,我能做什么?”

赵清河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识字吗?”

“识。”

“算账呢?”

“会一些。”

“好。”赵清河拉她走到一块大石旁,铺开一张粗纸,“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书记官。记录所有难民姓名、籍贯、特长,清点现有物资,制定配给方案。四千多人的吃喝拉撒,全交给你了。”

赵月瞪大眼睛:“我我不行”

“不行也得行。”赵清河按住她的肩膀,眼神坚定,“赵月,记住:你是前朝皇室血脉,这天下本有你一份责任。许洛用命救了你,不是让你在这里说‘不行’的。去做,做错了,我担着。”

赵月看着她的眼睛,良久,重重点头:“好。”

她坐到石旁,拿起炭笔,开始记录。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说:“俺叫王刘氏,盐泽西王庄人,会纺线”

赵月认真记下。炭笔在粗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崖顶上,渐渐有了秩序。

石小鱼站在崖边,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洪水茫茫,不见边际。许洛的遗体,永远埋在百丈深的水底了。

“许将军,”他低声说,“我会替你照顾好清河公主,也会替你看好这乱世。安息吧。”

转身,走向已经集结好的五百人。

“出发。”

五百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鹰嘴岩后的小路中。

而此刻,北面三十里外的高地上,宇文护站在帐前,望着茫茫洪水,面色阴沉。

“主公,”幕僚低声汇报,“探子来报,南朝残部退守鹰嘴岩,约四千人。赵强、赵清河都在,石小鱼带五百人往南去了,目的不明。”

“南面”宇文护眯起眼,“是想去上游筑堤?倒是有胆识。”

“是否派兵追击?”

“不用。”宇文护摇头,“洪水未退,追击风险太大。而且”他顿了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韩彰虽死,但他的‘礼物’还没送到呢。”

“礼物?”

宇文护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递给幕僚:“三天前收到的。韩彰自知必死,派人送来的。上面写了他真正的计划。”

幕僚展开密信,越看脸色越白:“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宇文护冷笑,“韩彰从一开始就知道,血祭大阵成功率不足三成。所以他准备了第二套方案:如果大阵失败,地脉震动引发淮水倒流,那么——”

他指向茫茫洪水:“这洪水,就是他的刀。淹死南朝军,淹死难民,也淹死沿岸所有势力。然后等水退了,我凌风军以‘救灾’为名南下,接收淮北全境。而他韩家,早在三年前就开始在洪水淹不到的高地囤积粮食、修建堡垒。到时候,淮北十室九空,活下来的百姓为了活命,只能依附于他韩家,或者依附于我。”

幕僚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主公才按兵不动,等洪水”

“等洪水做完它该做的事。”宇文护望向鹰嘴岩方向,“赵强他们以为逃到高地就安全了?太天真。洪水会困死他们,饥荒会逼疯他们。最多十天,他们要么饿死,要么自相残杀。到时候,我再去收尸。”

“那石小鱼那五百人”

“螳臂当车。”宇文护不屑,“五百人就想改淮水河道?痴人说梦。让他们去吧,正好替我探探路。”

幕僚躬身:“主公英明。”

宇文护转身回帐,走到帐口时,又停步,回头看了一眼南方。

“赵清河可惜了。若她肯降,我倒想收她做个侧室。”

帐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而此刻,鹰嘴岩上,赵月记录完了第三百个难民的信息。她揉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向南方群山。

石小鱼,一定要成功啊。

她不知道,这场关乎淮北百万生灵的治水之战,才刚刚开始。

而更深的阴谋,还在洪水之下潜伏。

后人有诗:

血池干戈化飞灰,淮水逆流天地悲。

孤崖残旗迎风立,乱世谁人定安危?

前朝玉碎余烬在,新局雾隐待晓晖。

莫道洪水无情甚,洗净山河待麟麾。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