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泰二十一年八月十九,子时三刻。
石小鱼带着五百人,悄无声息地滑下鹰嘴岩东侧的峭壁。他们用绳索和岩钉,在黑暗中选择了一条近乎垂直的路线——这是陈岳早年探山时发现的密径,只有守陵人知道。
赵月紧随石小鱼身后。她换上了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挂着斩魂剑。剑鞘冰凉,但握在手中时,她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剑在呼吸。陈岳说,这是皇室血脉与斩魂剑的感应。
陈岳在队伍中间压阵。老虽老,身手却矫健得惊人,攀岩如履平地。他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剑,剑身隐有流光——这是守陵护卫的传承之剑,“镇岳”。
五百人,像一群夜行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潜入黑暗。
目标:凌风军左翼营地,距鹰嘴岩五里。那里驻扎着宇文护的远程部队——三百架投石机,五百架床弩,还有存放箭矢、火油的仓库。如果能烧毁这些,凌风军的进攻威力将大打折扣。
但凌风军不是傻子。营地外围有三道哨卡,每道哨卡五十人,十二时辰轮值。营内更是灯火通明,巡逻队往来不绝。
“怎么进去?”一个斥候低声问。
石小鱼盯着营地的布局图——这是白天阿七侦察时绘制的。他指着一个位置:“这里,营地西侧,靠近河边。水位下降后,露出了一段废弃的引水渠。从水渠潜入,可以直接进入仓库区。”
“水渠有守卫吗?”
“有,但不多。”石小鱼看向赵月,“赵姑娘,需要你帮忙。”
赵月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璧——不是原来那块,是陈岳新给她的“隐踪玉”。据说是前朝宫廷匠人用特殊玉石打造,佩戴者在一定范围内可以隐藏气息。
“我和赵姑娘、陈前辈先进去。”石小鱼布置任务,“等我们得手,放火为号。你们在外围制造混乱,接应我们撤离。”
“是!”
队伍继续前进。离营地还有一里时,他们分散潜伏。石小鱼、赵月、陈岳三人,带着十个最精锐的好手,绕向水渠方向。
果然,水渠入口有两个守卫,正靠着石壁打瞌睡。石小鱼示意,两个斥候摸上去,匕首一抹,无声无息。
众人鱼贯而入。水渠里还有没退干净的积水,腥臭扑鼻。他们蹚水前行,走了约莫百丈,前方出现铁栅栏——锁着的。
陈岳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捣鼓几下,“咔”的一声,锁开了。石小鱼看得暗暗佩服:守陵人果然什么都会。
穿过铁栅栏,进入仓库区。这里堆满了木箱、麻袋,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硫磺的味道。远处有巡逻队的脚步声。
石小鱼打了个手势,众人散开,开始布置引火物。他们把火油洒在木箱上,把火药桶堆在一起,留出引线。
而赵月,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按住胸口。那里,玉璧在发烫。
“怎么了?”石小鱼低声问。
“不知道……总觉得……有东西在看着我。”赵月环顾四周,仓库里除了堆积的物资,空无一人。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陈岳脸色微变,从怀中取出一个罗盘——不是血玉罗盘,是普通的指南针。但此刻,指南针的指针在疯狂旋转!
“有怨气聚集!”他压低声音,“快!加快速度!”
众人加快动作。就在最后一处火药桶堆好时,仓库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咯咯咯……”
笑声阴冷,像从九幽地府传来。
所有人汗毛倒竖。
“谁?!”石小鱼握紧刀柄。
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影。是半透明的,飘忽不定。面容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女子,穿着前朝宫装,长发披散,脸色惨白。
“韩家的……小姑娘……”女鬼开口,声音缥缈,“你的血……好香……”
赵月后退一步,斩魂剑出鞘,剑身嗡鸣。
女鬼看到斩魂剑,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随即被贪婪取代:“斩魂剑……守陵人的东西……可惜,你们来晚了……”
她指向仓库顶部。
众人抬头,这才发现,仓库的横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这是……引魂阵?!”陈岳失声,“宇文护在仓库里布置了引魂阵!他想把所有怨魂引到这里,然后——”
话未说完,仓库外传来凌风军士兵的惊呼:
“鬼!有鬼啊!”
“救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仓库的墙壁上,开始浮现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都是被韩彰血祭害死的矿工、难民、士兵!他们的怨魂,被引魂阵吸引,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而仓库顶部的符纸,红光越来越亮!
“这是陷阱!”石小鱼瞬间明白,“宇文护猜到我们会来夜袭,故意用仓库做诱饵!他要让怨魂吞噬我们!”
“快撤!”陈岳一剑斩向最近的符纸,但剑锋过处,符纸竟毫发无损!“阵法已成,破不了了!”
女鬼咯咯笑着,扑向赵月:“把你的血给我……给我……”
赵月挥剑斩去,斩魂剑划过女鬼的身体,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作青烟消散。但更多的怨魂涌了进来!
仓库里,阴风呼啸,鬼影幢幢!
“聚在一起!不要分散!”石小鱼大吼,挥刀斩向扑来的怨魂。但他的刀对怨魂效果有限,往往斩散了又重新凝聚。
十个精锐好手,转眼就有三个被怨魂附体,眼睛翻白,开始攻击自己人!
“用火!”陈岳急中生智,“怨魂怕阳火!”
石小鱼抓起一个火油罐,砸在地上,火折子一点——“轰”的一声,火焰腾起!怨魂果然畏惧火焰,暂时退开。
但火也引燃了仓库里的其他物资!火势迅速蔓延!
“走!从原路撤退!”
众人且战且退,冲出水渠。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凌风军士兵和怨魂混战,惨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有些士兵被附体,开始自相残杀。
石小鱼看到这一幕,心中一沉:宇文护这招太毒了!不仅用怨魂对付他们,连自己士兵的命都不顾!
“统领!这边!”外围接应的人看到火光,冲过来接应。
“撤!全撤!”
五百人迅速后撤。而仓库区,火势已经失控,爆炸声连绵不绝!三百架投石机、五百架床弩,连同无数箭矢火油,全部葬身火海!
任务完成了,但代价惨重。五百人,活着撤出来的不到四百。有六十多人死于怨魂之手,还有四十多人被附体,被迫放弃。
石小鱼背上挨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赵月手臂被怨魂抓伤,留下三道发黑的爪痕,不断渗出黑血。陈岳消耗了大量内力催动镇岳剑,脸色苍白。
但更糟的是,那些怨魂并没有留在仓库。它们被引魂阵激活后,失去了束缚,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其中大部分,正朝着一个方向飘去——
鹰嘴岩。
因为那里,有四千多活人,有鲜活的血肉,有……更强烈的怨念源头。
聚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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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岩上,子时三刻。
赵清河没有睡。她站在崖边,看着南方夜空下冲天的火光——那是仓库烧起来了。石小鱼他们得手了。
但她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不安。
太顺利了。宇文护不是傻子,怎么会这么容易被烧掉命根子?
王将军走过来:“公主,去休息会儿吧。石统领他们回来还需要时间。”
赵清河摇头:“我睡不着。你觉不觉得……今晚太安静了?”
王将军一愣,仔细听。确实,太安静了。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一直有的洪水奔流声,都好像弱了很多。
而且,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可能是要变天了。”王将军说,“我去让巡逻队加强警戒。”
他转身离开。赵清河继续望着夜空。忽然,她看到岩下飘来一缕黑气。
起初以为是烟,但黑气越来越多,像潮水般涌上岩来。黑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变色。
“警戒!有情况!”
哨兵大喊。但已经晚了。
黑气迅速弥漫整个鹰嘴岩。接触到黑气的人,先是愣住,然后眼神开始变得迷茫、恐惧、疯狂。
“啊——!鬼!有鬼!”
“娘!娘你在哪?!”
“别杀我!别杀我!”
人们开始尖叫,乱跑,有的甚至攻击身边的人!
赵清河拔出佩剑,试图驱散黑气,但剑锋过处,黑气只是散开,又迅速聚拢。她吸入一口黑气,顿时感到头晕目眩,眼前出现幻象——
许洛浑身是血,站在她面前,眼神哀伤:“清河……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
“许洛……我……”赵清河泪流满面,伸手想碰他,但许洛的身影碎了,又变成父亲赵王,怒斥她:“你不配做赵家子孙!你害死了那么多人!”
“不……不是的……”赵清河跪倒在地,抱头痛哭。
不止她。岩上所有人,都陷入了各自的心魔。王将军看到自己当年战死的部下,一个个从血泊中爬起,质问他为什么还活着。陈伯看到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满身是血地喊“爹救我”。连那些孩子,都看到了最恐怖的景象。
整个鹰嘴岩,变成了疯人院。
而黑气的源头,是岩下风口那块聚怨石。石头表面的蜂窝孔里,不断涌出黑气,吸引着四面八方飘来的怨魂。
怨魂们聚集在岩下,贪婪地吸收着人们散发出的恐惧、绝望、怨恨。这些负面情绪,让它们更加强大。
而其中,一缕血色的烟雾,飘得最高,最显眼。
韩彰的残魂,终于到了。
他悬停在岩顶上空,看着下方混乱的景象,发出满足的叹息。
“美味的恐惧……可口的绝望……月儿,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人性。脆弱,丑陋,不堪一击。”
他飘向中央空地,那里,赵清河正跪在地上,抱着头,浑身颤抖。
“清河公主,久仰大名。”韩彰的残魂在她面前凝聚成人形,“许洛死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苦?你是不是很后悔?后悔没有早点答应嫁给他?后悔没有保护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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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河抬起头,眼神涣散:“是……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对,是你的错。”韩彰的声音充满蛊惑,“你害死了许洛,害死了那么多将士,害死了岩上这些人。你活着,只会害死更多人。不如……死了算了?”
他伸出手,手中凝聚出一把血色的匕首:“拿起它,刺进你的心脏。一切痛苦,就结束了。”
赵清河呆呆地看着匕首,缓缓伸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姐姐!不要!”
赵月冲上岩来!
她和石小鱼、陈岳刚刚赶回,就看到岩上这地狱般的景象。赵月毫不犹豫,斩魂剑出鞘,一剑斩向韩彰!
“又是你!”韩彰残魂暴怒,化作血雾散开,又在不远处凝聚,“月儿,你就这么恨为父?”
“你不是我父亲!”赵月挡在赵清河身前,“你是恶魔!”
“恶魔?”韩彰笑了,“你看看周围,这些才是恶魔!他们心里藏着的恐惧、嫉妒、怨恨,比我可恶多了!我不过是把它们引出来而已!”
他话音一落,岩上的人们更加疯狂。有人开始自残,有人开始互相厮杀!
石小鱼和陈岳也冲了上来。陈岳一眼看到岩下风口的聚怨石:“是那个东西在作祟!必须毁了它!”
“我去!”石小鱼转身冲向岩边。
但韩彰残魂一闪,挡在他面前:“石统领,急什么?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抬手一挥,岩下的怨魂如潮水般涌上,拦住石小鱼的去路!
石小鱼挥刀猛砍,但怨魂太多,砍之不尽!
陈岳催动镇岳剑,剑光大盛,暂时逼退怨魂。但他本就消耗过度,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渗出血丝。
“前辈!”赵月急喊。
“我没事!”陈岳咬牙,“月儿,用斩魂剑!斩韩彰!他是主魂,斩了他,其他怨魂就会散去!”
赵月点头,斩魂剑指向韩彰。剑身嗡鸣,发出耀眼的白光!
韩彰残魂感受到威胁,厉声道:“月儿,你真要杀我?我可是养育你十八年的人!”
“你杀了我母亲!”赵月嘶喊,眼泪流下,“你害死了那么多人!今天,我就要替他们报仇!”
她挥剑斩去!斩魂剑划过夜空,带出一道白色光弧!
韩彰残魂不敢硬接,化作血雾四散。但斩魂剑的光弧仿佛有灵性,追着血雾斩去!
“啊——!”韩彰发出一声惨叫,一部分血雾被白光净化,消散无形。
但他还剩大半,重新凝聚,面容更加狰狞:“好……好得很!既然你不认我这个父亲,那我也没必要留情了!”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晦涩的咒语。岩下的聚怨石,突然炸裂!从中涌出更加浓烈的黑气,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漩涡中,传出无数凄厉的哭嚎!那是三百年来,所有死在韩家手下的冤魂!他们被聚怨石唤醒,化作滔天怨气,涌向鹰嘴岩!
“完了……”陈岳面如死灰,“聚怨石彻底爆发了……这些怨气会吞噬所有人……”
赵月握紧斩魂剑,但手在颤抖。她能感觉到,剑中的力量正在流失。斩魂剑虽强,但要净化这么多怨魂,远远不够。
而岩上的人们,已经彻底疯狂。有人跳崖,有人自焚,有人互相残杀。四千多人,转眼间就死了几百!
赵清河还跪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死了……都死了……是我的错……”
赵月冲到她身边,用力摇晃她:“姐姐!醒醒!那不是真的!是幻象!”
但赵清河毫无反应。
石小鱼被怨魂缠住,脱身不得。陈岳勉力支撑,但镇岳剑的光芒越来越弱。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赵月怀中的玉璧,突然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
不是白光,是金色的光!温暖,祥和,像初升的太阳!
金光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黑气如冰雪消融!人们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恢复清明。
“这是……”陈岳震惊,“玉璧中封印的……太祖愿力!”
前朝太祖,毕生为民,临终前将毕生愿力封印于玉璧,留给后世子孙。这愿力不是武力,是“仁”,是“爱”,是“守护苍生”的信念。
而这信念,正是怨气、恐惧、绝望的克星!
金光继续扩散,笼罩了整个鹰嘴岩。怨魂们在金光中哀嚎、消散。黑色的漩涡被金光冲垮,化作青烟。
韩彰的残魂在金光中扭曲、挣扎:“不可能……太祖的愿力……怎么会……”
“因为太祖和你们不一样!”赵月站起身,玉璧高举,金光如日,“他心怀天下,而你们只为一己私欲!这样的愿力,你们永远不懂!”
金光暴涨,将韩彰的残魂彻底吞没。
“不——!!!”
最后一声惨叫,消散在金光中。
韩彰,这次真的死了。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金光渐渐散去。岩上的人们,瘫倒在地,大口喘气,仿佛做了一场噩梦。
赵清河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赵月,眼泪夺眶而出:“月儿……我……”
“姐姐,没事了。”赵月抱住她,“都过去了。”
石小鱼和陈岳走过来,都受了不轻的伤,但至少活下来了。
王将军清点损失:死于自残、互相厮杀、跳崖的,有六百三十七人。伤者不计其数。
四千三百二十七人,还剩三千六百九十人。
一夜之间,少了六百多人。
而远处,凌风军大营的方向,响起了号角声。
天快亮了。
宇文护的总攻,就要开始了。
石小鱼看向东方天际,那一线微光,像血。
“准备战斗吧。”他轻声说,“最后的战斗。”
---
凌风军大营。
宇文护站在了望台上,看着鹰嘴岩方向渐渐散去的金光,脸色阴沉。
“聚怨石……被破了?”
“是……”幕僚颤抖,“而且……怨魂全灭了……”
宇文护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有意思。赵家那个小姑娘,还真有点本事。”
他转身,看向已经集结完毕的三万大军。
“不过,游戏该结束了。传令:全军出击。辰时之前,我要站在鹰嘴岩顶上。”
“是!”
三万凌风军,如黑色潮水,涌向鹰嘴岩。
洪水已退大半,道路可通。
最后的决战,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