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做了个极其漫长而恐怖的梦。
梦里是溯妄三次灭世的景象。
第一次灭世，天地间燃起黑色的火焰，焚烧万物，山河倾覆，持续了数月之久。
第二次，速度更快，伴随着撕裂苍穹的血色雷霆与狂暴的罡风，整个大陆仿佛在痛苦地呻吟，时间缩短了大半。
第三次，天空被砸出一个巨大的的窟窿，无尽的天外罡风和毁灭性能量倾泻而下，世界迅速被黑暗与死寂吞噬。
她甚至看到，在那第三次灭世的天穹破洞处，有两道身影在来回激斗。
其中一道她无比熟悉，是溯妄，他浑身浴血，眼神疯狂而决绝，手中剑光撕裂长空。而另一道身影却极其陌生，被朦胧的光晕或扭曲的空间包裹，她看不清男女，更辨不出模样，只能感受到那身影上仿佛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威压。
这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无尽的黑暗如同潮水，迅速笼罩整个大陆之巅，太阳的光芒被彻底吞噬。
最后，她眼睁睁看着溯妄浑身浴血，从那个破开的天穹窟窿中直直坠落下来，砸进了下方那深不见底的万魔窟。
“噗通！”
无数只惨白、漆黑、或布满鳞片与粘液的魔爪，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瞬间从四面八方伸来，死死抓住溯妄残破的身躯，将他疯狂地向下拖拽。
他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似乎耗尽，只是微微睁着眼睛，望着那片已然破碎的天空，眼神空洞而寂寥。
“溯妄！不要——！”
岁岁奋力扑过去，想要抓住他最后还浮在上面苍白而血迹斑斑的手。
指尖似乎触碰到了冰凉的肌肤，却如同穿过幻影，徒劳无功。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些魔爪拖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很快，连最后一缕气息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翻涌着冒气泡的污浊魔气……
“啊！”
岁岁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得仿佛要撞碎胸腔，额头和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大口喘着气，瞳孔因恐惧而收缩，梦中溯妄坠落被吞噬的画面还在眼前不断闪回。
脚腕上，那个溯妄悄然为她戴上的银色小铃铛，似乎感应到了她剧烈的心绪波动，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随即，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将其封锁，铃铛立刻恢复了沉寂。
见她终于醒了，室内某个角落的空气扭曲了一下。
那双金眸悄无声息地化作点点金色光尘，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丝毫痕迹。
岁岁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梦中的场景依旧让她心有余悸，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旁。
溯妄不在。
心中的不安感瞬间放大。
她连忙掀开被子起身，掐诀换了身衣服便匆匆推门而出，想要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主殿内空无一人，连他常待的书房和窗边软榻也空空荡荡。
“溯妄？”她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回荡，无人应答。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她快步走向通往殿外的门廊，刚迈出卧室门没几步，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
等她视线重新清晰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幽深的石砌通道入口处。
身后是一扇布满奇异符文的厚重石门，面前则是一条向下延伸，两侧石壁上镶嵌着黯淡荧光石的密道。
这是……哪里？
岁岁站在原地，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周围。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其熟悉的灵力波动，是溯妄的！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她更困惑了。
溯妄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她感知到自己已经不在玉瑶峰的范围之内了。
这里的灵气更浓，更像是无极道宗核心区域。
结合方位与隐隐传来的灵力特质，岁岁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这里很可能是那位无极仙尊道无极的居所，揽云峰。
思及溯妄与道无极之间的关系，再联想到梦中溯妄那惨烈的结局，岁岁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的恐惧与对未知环境的本能抗拒，小心翼翼地沿着密道，朝着溯妄残留气息方向一步步走去。
密道内部宛若迷宫，岔路众多，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微弱的禁制波动，显然不久前被人以强力破除。
岁岁跟着溯妄气息，竟然没有走太多弯路便来到了密道的最深处，一个如同地下宫殿般的巨大石室。
刚踏入石室入口，一股凛冽刺骨的寒意便迎面扑来，岁岁抬眸望去，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石室中央上空，两道身影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激烈缠斗，剑气纵横，灵力爆裂，在坚硬的石壁和地面上留下道道深深的痕迹。
其中一道，玄衣墨发，剑光凌厉中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正是溯妄。
而另一道，身着纤尘不染的白色道袍，身法飘逸却透着一股阴冷，赫然是无极仙尊道无极。
两人悬浮在空中，每一次出手都是直取要害的杀招，剑光与掌风交错，爆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涟漪。
然而奇怪的是，他们的攻击似乎都有些束手束脚，溯妄的剑意总在即将波及石室中央区域时强行扭转，而道无极似乎也在刻意控制着破坏范围，正因如此，两人暂时谁都奈何不了对方，陷入了某种僵持。
“溯妄！”岁岁忍不住出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带着回音。
但激战中的溯妄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依旧全神贯注地与道无极缠斗，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岁岁愣住了，又试着喊了两声，依旧没有回应。
她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想去触碰旁边石壁上的一盏幽幽燃烧的石灯，却不想自己整只手竟然直接穿了过去。
她震惊地看着自己毫无阻碍地穿过石灯的手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看不见她？她也碰触不到这里的事物？难道她还在梦里？还是说处于某种特殊的隐匿状态？
空中的战斗愈发猛烈，剑气与灵力碰撞的爆鸣声不绝于耳。
岁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着战局。
很快，她就注意到，两人激战的同时，都在有意无意地避开石室正中央的一片区域。
好奇心促使她将视线投向那里，这一看，瞳孔骤缩。
石室正中央，赫然并排摆放着两座通体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冰棺。
冰棺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的寒气和微弱的灵光，棺盖并未完全封死，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岁岁快步走上前去探查，没想到左边那座冰棺里躺着的人，竟然是照澜！
她下意识回想起前些日子在宗内听到的流言蜚语，大家都说照澜即将突破筑基，被掌门座下弟子带着下山历练，寻求机缘去了。
如今，她怎么会出现在道无极密室的冰棺之中？！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头顶，岁岁对道无极本就无甚好感，此刻更是阴谋论起来。
她转头，又看向右边那座冰棺，里面同样躺着一名女子，但岁岁并不认识。
那女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岁，面容极美，是一种带着仙韵的清冷绝色。
她穿着一身样式古朴的月白色广袖流仙裙，墨黑的长发如瀑般铺散在身下，双手亦是交叠放于胸前。
虽然她容貌甚美，气质出尘，但岁岁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女子已然气息全无，神魂俱灭，这冰棺的作用，也仅仅能维持她肉身不腐。
岁岁心里猜来猜去，但因为触碰不到，询问不得，只能重新将视线移到那边两人身上。
溯妄和道无极依旧分不出胜负。
因为不想过早惊动宗内其他人，溯妄只在强行突破玉瑶峰禁制时动用了魔力，此刻与道无极缠斗，他主要使用的还是灵力。
但混沌灵骨带来的天赋优势在此刻展露无遗，即便灵力被常年抽取，修为看似停滞，但他对灵力的掌控、对剑道的领悟，以及对战斗时机的把握，都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
再加上道无极不敢完全放开手脚，以免毁掉这里，是以溯妄竟能与这位化神中期的师尊战得难解难分，有来有回。
只是这样下去，谁也杀不死谁，消耗战对溯妄来说，绝非好事。
道无极再次避开一道刁钻袭来的寒凉剑意，侧眸看向自己这个弟子，语气伪善。
“徒儿，你杀不死为师的。”
溯妄根本不答，手中灵剑以一个更诡异的角度再次刺出，剑尖直指道无极心口。
他早已厌烦了这人的虚伪嘴脸，前两次轮回他或许还会与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争辩几句，发泄心中恨意，但如今，他连一个字都不想浪费。
他只想速战速决，趁着无极道宗其他人尚未被彻底惊动，解决掉这个祸害，然后……回到玉瑶峰。
但溯妄知道，道无极说的是实话。
他多年来除魔卫道，身上累积了许多功德，形成了护身罩。
这是天道所赐，寻常灵力哪怕再精纯凌厉，也很难轻易刺穿这层防御。
灵力不行……那魔力呢？
不知何时，黑雾开始攀附上溯妄手中那柄湛蓝的灵剑。
剑身的光芒变得幽暗而危险，青年人周身的气势也开始发生微妙而恐怖的变化，清冽的灵力中掺杂着狂暴阴冷的魔力。
道无极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攻击节奏微微一滞，从主动进攻转为谨慎的防守与闪避。
当看到溯妄剑上那清晰的黑雾，感受到那股与灵气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和谐共存的魔力波动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
仙魔双修？！
“你——”
道无极失声，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涌上心头，让他心神剧震，“你也有混沌灵骨？！”
难道……云栖霞当年，将灵骨特性也传承给了这个孩子？！
不等他将这个惊人的猜测说出口，溯妄眼中厉色一闪，手中那柄缠绕着不祥黑雾的灵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与力量，剑尖处一点暗红光芒如同滴血的魔眼，朝着道无极的护身罩狠狠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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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那层无形的护身罩瞬间被刺开了一道缝隙，剑势未尽，深深没入道无极的左肩。
黑雾如同附骨之疽，顺着伤口疯狂钻入，侵蚀着他的灵力与经脉。
剧痛与一股阴寒邪恶的力量入侵感，让道无极闷哼一声，脸上伪善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露出了其下狰狞与难以置信的骇然。
在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道无极瞬间清醒。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也顾不得是否会毁掉这间珍藏着他最大秘密的密室了。
“轰！”
化神中期修士的全力灵力爆发，如同山洪海啸，以道无极为中心，猛然向四周席卷开来！
坚固的石壁在这狂暴的力量冲击下，如同纸糊般寸寸龟裂崩塌，头顶的穹顶也开始大面积坍塌，巨大的石块混合着冰雪泥土轰然砸落。
整个地下密室开始彻底崩塌。
道无极借助这股反冲之力，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毫不犹豫地朝着密道上方疾射而去。
他要将战斗引到外面。
这里是无极道宗，是他的地盘，只要他能逃出去，只要让宗内长老弟子们看到溯妄堕魔、看到他身上那混合的魔力，看到他弑师，无需他亲自出手，整个宗门的力量都会联合起来围剿这个“魔头”。
到时候，溯妄纵有仙魔双修之能，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若是让人知道他身怀混沌灵骨的秘密……
贪婪与杀意在道无极逃窜的心中闪过，早知如此，当年就该直接杀了这小畜生，取出他体内的灵骨！
密室在疯狂坍塌，巨石如雨落下。
溯妄第一时间化作一道残影，冲向了石室中央那两座冰棺。
他毫不犹豫地挥剑，凌厉的剑气精准地斩断了右边那座冰棺与地面阵法以及寒气的连接，小心翼翼地收入了自己的储物法宝之中，看也没看旁边的照澜。
做完这一切，巨大的石块已然砸落至头顶。
溯妄身形如电，朝着另一条未被完全堵死的岔道疾冲而去。
而岁岁因为触碰不到任何实物，坍塌的巨石对她毫无威胁，直接跟着溯乱一同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