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炎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耐心解释道:“大祭司名讳云曦,是青丘的守护者,也是我们狐族现存唯一的九尾天狐。至于她为何赠礼与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若按辈分血脉来论,你或许该称她一声……祖姨?或是更远的血脉长辈?具体我也说不清,大祭司未曾明言。”
他语气一转,变得更为郑重:“当然,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她希望您能随我返回青丘。她年岁已高,力量逐渐衰退,青丘需要新的守护者。”
“您的出现,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她希望您能接替她,成为青丘新一任的大祭司。”
岁岁闻言动作猛地一顿,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她看看手中的源露,又看看神色认真的墨炎,最后求助般地将目光投向溯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整个身子都往溯妄怀里缩了缩,显然是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的邀请感到排斥。
她才不要当什么大祭司!
墨炎见状,失笑摇头,语气缓和下来:“……当然,此事关乎重大,并非儿戏,也非一朝一夕可定。”
“大祭司也早有预料,她说了,即便您此刻不愿回归青丘,这礼物也不会收回,我们青丘狐族,还没有送出礼物再要回来的道理。”
岁岁一听礼物还是自己的,耳朵瞬间又竖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开心地将玉瓶抱得更紧,还警惕地看了墨炎一眼,仿佛怕他反悔。
溯妄被她这前后反差逗得眼底浮现一丝笑意,轻轻捏了捏她抖动的耳朵尖。
他再次看向墨炎,目光恢复了冷静与锐利:“铺垫了这么多,阁下究竟意欲何为?总不会只是来送份礼物,传个话吧?”
墨炎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而深邃。
“我离开青丘前,大祭司曾对我言,若寻到那孩子,而她不愿随我归去,那么,便替她给她身边的人带一句话。”
溯妄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等待着下文。
墨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古老而飘渺的意味,仿佛不是在复述,而是在吟诵某个来自时间长河深处的谶语。
“此方天地,枷锁已固,仙路早绝。”
“任凭你翻江倒海,逆乱阴阳,所行所为,不过是在既定的囚笼中徒劳挣扎,终是画地为牢,自取灭亡。”
“天道非无情,实乃身陷囹圄,力有不逮。”
“其所显之威,所降之罚,有时亦非其本心所愿,不过是维系这摇摇欲坠的秩’时,不得已的回响。”
“这大陆生灵,草木枯荣,王朝兴替,爱恨情仇,乃至修行悟道,一切皆有其自身缘法。”
“蛮力撕扯,或能破开一隅,却终究撼不动那织就命运的经纬,反会引来更剧烈的反噬与崩塌。”
这番话直接揭开了这个世界最残酷的真相。
飞升之路已断,天道自身难保,一切挣扎或许早有定数。
墨炎就这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悲悯,将这足以让整个修真界陷入疯狂与绝望的惊天秘密说了出来。
出乎他意料的是,溯妄听完眼神依旧深邃,却平静得可怕。
在第二次轮回的漫长岁月里,溯妄就曾思考过一个问题。
道无极处心积虑,甚至不惜欺师灭祖、囚禁亲子,也要夺取云栖霞的混沌灵骨,究竟是为了什么?
结合他查阅的无数隐秘典籍、探访的诸多遗迹、以及自身对天地规则的感悟,他最终得出了一个令人绝望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答案——无法飞升!
无数惊才绝艳的修士,苦修千载,历经磨难,最终却卡在化神巅峰,前路断绝,寿元耗尽,黯然陨落。
那传说中的飞升雷劫,已然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
道无极夺取混沌灵骨,或许正是相信这种传说中的逆天体质,蕴含着打破这天地桎梏,重开仙路的一线可能。
而在第三次轮回,当内心的愤怒与毁灭欲积累到顶点时,溯妄选择了一条更为激进的道路。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向道无极复仇,他将矛头直接指向了那冥冥之中似乎操纵着一切,又对众生苦难漠然视之的天道。
他想亲口问问,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那一战,他燃烧神魂,倾尽所有,甚至引动了深藏血脉的魔道之力,短暂地触碰到了那个至高的层面。
然而,区区修士,妄想挑战天道的权威,结局早已注定。
他粉身碎骨,坠入万魔窟,被无尽魔物吞噬殆尽,又回到了一切的起点。
万千修士所苦苦追寻的大道到底是什么?
如果终点早已被堵死,那么无数人为之奋斗、为之厮杀、甚至为之抛弃一切所追求的飞升,又有什么意义?
这漫长的苦修,这无尽的争斗,这遍布大陆的悲欢离合,难道只是一场残酷而无解的玩笑?
岁岁已经吸收完了源露,磅礴温和的生命本源之力在她体内流转,迅速修复着因透支而受损的经脉与妖核,稳固着她起伏不定的修为,甚至隐隐推动着她的血脉向着更深层次觉醒。
她能感觉到,自己不仅完全恢复了,实力似乎比之前还要精进凝实了许多。
她满足地舔了舔爪子,感受到溯妄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而寂寥的气息,担忧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溯妄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感受到掌心柔软的触感,冰冷的心底仿佛注入了一股暖流。
他轻轻抚摸着岁岁,抬眼看向墨炎。
“话已带到,礼已送到,若无他事,我们便告辞了。”
墨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中的岁岁,最终点了点头。
“大祭司让我转达的,仅此而已。”
“何去何从,是你们自己的选择,青丘的大门,永远向同族敞开。”
他没有再阻拦。
溯妄抱着岁岁起身,对着墨炎微微颔首,随即步入了据点外苍茫的夜色之中。
玄色的衣袍很快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他怀中的那一点柔软白影,在稀疏的星光下,成为一抹温柔的亮色。
知道残酷真相的人,他们将背负着这份沉重,在痛苦与迷茫中踏上一条更为艰难,甚至可能永无答案的寻找突破之路。
而绝大多数被蒙在鼓里,依旧怀着飞升梦想的修士,或许终其一生,都将在那条看似光明实则断头的道路上,耗尽心血,最终带着遗憾化为尘土。
或许在遥远的将来,经过无数代人的探索、牺牲与积累,会有人找到打破这天地枷锁,重续仙路的方法。
但那或许是千年,万年,甚至更久以后的事情了。
夜色如水,前路漫漫。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草叶与远山的气息,有些凉。
溯妄低头,看向怀中正仰着小脸望着他的岁岁,星光落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像是撒了一把细碎的银砂。
似乎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沉重,她又轻轻蹭了蹭他。
“冷吗?”他问。
岁岁摇了摇头,反而更紧地朝他怀里缩了缩。
溯妄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更稳妥地护在臂弯里,用宽大的袖袍为她挡住夜风。
墨炎站在据点门口望着那逐渐消失的背影,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愚蠢,还是勇气?”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转身掩上了门。
(本篇完)
——全文完——
天寒,勿病,祝好。
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