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里,炭火将空气烘得有些燥热,却化不开崇祯眉宇间那层厚重的冰寒。
吴孟明已经退下传旨,去锁拿梁廷栋与温体仁了。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相对而立。
寂静中,崇祯那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但眼神里的疲惫与某种近乎绝望的躁郁,却象蛛网般缠绕不散。
他缓缓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只是撑着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紫檀木边沿。
钱铎垂手站着,心里盘算着这次该怎么顺势而为,让崇祯的怒火烧得更旺些——最好能直接烧到自己头上。
“钱铎。”崇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郑重。
“在呢。”
崇祯抬起头,目光复杂地落在钱铎脸上,那里面有审视,有挣扎,还有一丝近乎恳切的期盼。
“山西兵哗变劫掠,震动京畿。勤王大军十几万,人心浮动,粮饷之弊若不彻查厘清,恐再生大乱。”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事,牵涉兵部、礼部,乃至内阁,盘根错节。寻常官员,或畏其势,或与其有涉,朕信不过。”
钱铎心头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崇祯下一句话便是:“朕想将此案,全权交由你来查办。”
来了!
钱铎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查案?又是查案!
上次查京营,差点没被弄死;这次查勤王大军,这潭水明显更深、更浑,牵扯更广,难度也更大。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
等他整点活,总归能有激怒崇祯的机会。
他强压下心头的想法,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拱手道:“皇上,臣乃都察院御史,本职是风闻奏事,弹劾不法。这查案拿人、审讯追赃,乃是刑部、大理寺乃至锦衣卫的差事。臣一介言官,手无缚鸡之力,麾下也无可用之人,如何能担此重任?况且,此案涉及两位二品大员,勋贵、文官不知多少人牵涉其中,臣人微言轻,怕是有心无力啊。”
这番推脱,半真半假。
真是因为他确实不想干这费力不讨好的“实事”,假是他得抬抬价,顺便再激一激崇祯。
干这活儿,总得给点好处吧?
果然,崇祯眉头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朕既然让你查,便是信你!人微言轻?朕升你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你持朕金牌,可调动锦衣卫北镇抚司人手,可传讯三品以下官员,遇紧急情事,可先行拿问,再行奏报!至于刑部、大理寺朕会下旨,让他们配合你。你只需对朕一人负责!”
嚯!权力不小啊!
钱铎有些惊讶,崇祯这是真急了。
不过,这还不够。
“皇上厚爱,臣感激涕零。”钱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臣很为难”的表情,“只是查办如此大案,千头万绪,还要出京办差要用不少银子。臣两袖清风,每月俸禄不过数石米,连在京城租房都捉襟见肘,这经费”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天下通用的手势,眼神却瞟向御案一角摆着几个精致的笔筒。
崇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象是哭笑不得,又象是松了口气。
他没想都钱铎要钱要到他的头上来了!
要银子?这反而是最好办的事!
比起那些口口声声“为国分忧”却背地里贪得无厌的蛀虫,钱铎这般直来直去讨要银子,反倒显得有几分真性情?
见皇帝不说话,钱铎又补充了一句,“皇上,我还欠着吴孟明一百两银子呢。”
吴孟明那一百两银子,他已经换了钱了,也不好拖着不还。
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他堂堂御史,难道连一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仔细一想好吧,以他的俸禄,这一百两银子他真拿不出来!
“朕给你一千两。”崇祯点点头,“王承恩,去内帑支一千两银子,交给钱铎。”
一直候在角落的王承恩连忙应声:“是,皇爷。”他快步退了出去。
正事谈完,殿内气氛稍稍缓和。
钱铎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御案。
其中一个青花瓷笔筒,造型古朴,上面似乎还印着些松、竹之类的花纹。
老王不是说崇祯的笔筒很值钱吗?
眼前这几个可是实打实的皇帝御用品,怎么着也比那一百两的银票值钱吧?
他假装不经意地走过去,拿起那个笔筒,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窗光看了看,嘴里啧啧两声:“皇上这笔筒看着做工精细。”
崇祯见钱铎忽然拿起笔筒,先是一怔,随即目光落在钱铎那副“赏玩”的模样上,不知怎的,心头那点阴郁竟散开些许,甚至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钱铎看着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捞得盆满钵满的油滑老臣好多了。
“喜欢?赏你了。”崇祯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
“啊?哦,臣就是看看,看看。”钱铎嘴里说着,手却没放下,反而很自然地将笔筒揣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袍里,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笔筒本就是他的。
王承恩此时正好取了银子回来,见到这一幕,眼皮直跳,低下头不敢多看。
崇祯看着钱铎那副“我拿了你东西是给你面子”的惫懒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心中那点古怪的“轻松感”反而更明显了。
他甚至觉得,这或许才是钱铎的本色——一个有些混不吝、有些贪小便宜、但大事上却敢豁出命去直言的奇人。
“没什么事就退下吧。”崇祯挥了挥手,语气竟带着一丝纵容,“好好替朕办事,莫要姑负朕的期望。”
“好勒!”钱铎将银票和笔筒都塞好,拱手行礼,心里乐开了花。
这趟不亏!
至于查案?查呗!
往大了查,往狠里查!
查得勋贵跳脚,文官骂娘,最好再把火烧回紫禁城,让崇祯觉得他这个“酷吏”比温体仁、梁廷栋还可恨,那就完美了!
“臣这就去准备,定不负皇上所托!”钱铎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乾清宫。
背影依旧挺直,脚步依旧带着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崇祯望着他消失在殿门外的身影,久久未动。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上前:“皇爷,这钱御史他”
“他拿了朕的笔筒。”崇祯忽然道。
“是奴婢看见了。奴婢让御用监再送一对过来?”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