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李祥安排吴六这小子住下。第二天一早,众人象往常一样该吃吃,该喝喝,但是李祥却不再想着办案子挣钱,而是让杨宪把几个小家伙带回来。
这几个小孩精神饱满了一些,逃脱了在街头乞讨、饥寒饿死的命运。李祥不由得感慨,前期的僵尸总算干了点好事儿。
他示意几个小孩都坐下,说:“今天我们来讲最后一课。”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老槐树就被晨雾裹得严实。阿福揣着那本卷了边的《千字文》,脚步比往常快了些。
推开门,先生正坐在讲台前磨墨。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角的纹路比昨日深了些。
似乎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学生们陆续到齐,一个个都低着头,不象往常那般打闹。
先生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声音比平时沙哑几分,却依旧沉稳。
“先生好!”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年老的教书匠象是被抽去了魂魄一样,一遍遍地看着他的这些学生们。先生抬手示意:“今天,是我们在这里的最后一课。”
话音刚落,后排就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先生顿了顿,继续说道:“明日起,要剃发了,不剃发的都要砍头。”
“你不要命了!”几个年长的同学也知道这事很忌讳,忍不住低声提醒。
陈夫子忽然转身,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他眼神扫过众人,在王小六沾了豆浆的衣襟上停了停,竟没象往常那样皱眉训斥,只是摆摆手:“都坐好。”
学馆不大,统共十二张书案,我们八个学生坐着还显空。
靠墙立着书架,上面码着《四书》《五经》和《资治通鉴》——都是陈夫子自己的藏书。他常说:“书就是命,人死书不能丢。”墙角还堆着几个风筝、几副用木头和石子做成的围棋。这些围棋,都是前些年没收的玩意儿,他当时说“玩物丧志”,却也从没扔过。
他拿起课本,一字一句地念起来:“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孩子们跟着念,起初声音还有些发怯,渐渐地,越来越响亮。“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生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却依旧字字清淅。阿福看着先生的背影,想起老师教导的日日夜夜。
念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先生猛地停下,转过身来。阿福看见,先生的眼框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孩子们,”他一字一顿地说,“未来这些私塾教坊都是要关闭的。不过今天你们学的字,希望你们记住。”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回答,声音里满是坚定。阿珍抹了把眼泪,把古文书籍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书声再次响起,穿过学堂的窗户,飘向村口的老槐树,飘向远方的田野。
“你们总学‘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你们知道吗?”陈夫子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怆,“我华夏今日之危,实在是国体之弊!有君而无国,有臣而无骨!”
几个学生一哆嗦,缩了缩脖子。我也屏住了呼吸,从未见陈夫子这般失态。
他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书页,停在《明史》上:“土木堡之变,英宗被俘,数十万大军复没。朝野震动之际,竟有人主张南迁避祸!那些平日里高谈仁义的大夫,临事却只知逃窜!更无耻的是,有忠义之士冒着生命危险,偷偷潜入瓦剌大营去营救英宗,结果那皇帝竟然不敢跑!”
“于谦于少保站了出来,力挽狂澜,在北京城头死守不退,才保住了半壁江山。”陈夫子的眼睛亮了起来,象是燃着一簇火苗,“可后来呢?英宗复辟,于少保被冤杀!忠良无好报,奸佞享富贵,这样的国体,如何不危?”
“我华夏无数忠臣良将,无数绝顶聪明之人,为什么会失败?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归根到底,还是国弱而非民弱。要是能革除积弊,而非效仿北面沙俄那般穷兵黩武,或许情况会不一样。说到底,还是集权之弊——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儿,但也能集中力量办坏事儿。”
陈夫子却象是没听见,继续说道:“那些年,我与同窗古墨老家伙论道,他说‘华夏之危,非危于夷狄,实危于自身’。
彼时我还反驳他,如今想来,或许古墨的说法才是对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语气变得格外恳切:“你们还小,或许不懂这些家国兴亡的大道理。但我要你们记住,今日我教你们这些,不是要你们怨天尤人,而是要你们明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华夏的根,不在帝王的龙椅上,不在官吏的乌纱帽里,而在你们身上。”
这一课,是最后一课。当夕阳西下,馀晖洒进学堂时,先生缓缓说道:“下课吧。”
孩子们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先生再见!”
阿福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学堂。先生依旧坐在讲台前,望着黑板上的“国”字,一动不动。晚风拂过,吹动了他的辫子,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许是身子不适,阿福停顿了片刻,眼睛却没离开陈夫子的背影。
那背影今天显得特别单薄,青布长衫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风吹过,能看见布料贴着嶙峋的肩胛骨。我才突然发现,陈夫子已经这么老了。
阳光通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陈夫子的青布长衫上,也落在那些泛黄的典籍上。我们八个学生,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说完,老夫子让我们离开,抱着旧书走向了后山。那里,有一株老松树正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