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长安街。
那栋建筑里终年恒温,空气里弥漫着纸张与墨水的陈旧气息。
深夜,一间从未对外公开过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一位头发花白,身着中山装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阅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文件不厚,但每一页都沉重如铅。
有录音的文字转录稿,有银行的加密流水单,还有伪造证据陷害他人的原始指令。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老人看得不快,但每看完一页,他眼中的寒意就加深一分。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张由海外信托基金开具的、受益人直指陈国华直系亲属的凭证时,他缓缓摘下了眼镜。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文件轻轻地合上,放在了红木桌面的正中央。
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的秘书,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热茶。
老人没有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久到秘书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份材料,是谁送来的?”
“查不到。”秘书躬身答道,“技术部门说是‘幽灵邮件’,发件的物理载体在发送成功的瞬间就自毁了,无法追踪来源。只知道,对方的反侦察能力,是顶级的。”
“幽灵……”老人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忽然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好一个幽灵。”
他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桌上那份文件上,眼神已经变得锐利如刀。
“江州省委的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
“报告首长,江州省委已经对陈国华同志实行了‘两规’措施,目前正在内部调查阶段。初步定性是……对亲属失管失察,以及在舆情应对中存在严重失职。”秘书如实汇报。
“失管失察?严重失职?”老人冷笑一声,那笑声让房间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好一个避重就轻,好一个内部处理!”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们这是想把一颗毒瘤,当成一颗青春痘来挤!妄想!”
老人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然后停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睡的京城。
“通知下去,立刻成立中央联合专案组,由中纪委牵头,最高检、公安部派员参加。”
“级别要高,行动要快。”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专案组的人,出现在江州的土地上。”
秘书心头一凛,连忙应道:“是!那……江州省委那边?”
“不用跟他们打招呼。”老人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就是要让某些人看一看,党纪国法,不是他们家里的橡皮泥,可以任由他们搓圆捏扁!”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还有,把陈国华从他们省纪委的‘安乐窝’里给我提出来!带到省委扩大会议的现场去!我要让江州所有的厅级以上干部,都亲眼看一看,什么叫作雷霆之怒,什么叫作自掘坟墓!”
三天后,江州。
省委大礼堂,气氛庄严肃穆。
全省领导干部警示教育大会正在召开。主席台上,省委常委悉数在列。主席台下,是来自全省各地市、各厅局的一二把手,黑压压坐满了整个礼堂。
省委书记赵宗德正在发表讲话,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陈国华同志的问题,性质是严重的,影响是恶劣的!这充分说明,我们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的形势依然严峻复杂!每一位领导干部,都必须从中吸取深刻教训,引以为戒,警钟长鸣……”
他的讲话稿写得四平八稳,既表明了省委严惩腐败的决心,又巧妙地将事件定性为个人问题,试图尽快稳定局面,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台下的干部们正襟危坐,手里拿着笔记本,不时低头记录着什么,但心思却各不相同。有人暗自庆幸,有人心有戚戚,更多的人则是在揣摩,这场由省委副书记落马引发的政治风暴,将如何收场,又会给江州的权力格局带来怎样的变化。
王建国坐在主席台的第二排,面色平静地看着手中的文件。他知道,赵宗德这是在“降温”,在“止损”。他虽然扳倒了陈国华,但想要借此机会彻底清洗陈系人马,重塑全省官场生态,仅凭省里的力量,阻力重重。
这几天,他已经接到了好几个来自京城的电话,都是一些退下来的老领导,话里话外都在为陈国华“说情”,希望省里能“顾全大局”,“从宽处理”。
王建国心中清楚,丁凡的担心正在变成现实。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试图保住陈国华。
就在这时,大礼堂厚重的双开大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猛地推开。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了赵宗德的讲话。
全场近千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只见十余名身穿深色西装,面容冷峻的男人,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了进来。他们没有佩戴任何地方单位的标识,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来自权力更高层级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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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无视全场惊愕的目光,径直穿过过道,一步一步,走上了主席台。
主席台上的警卫人员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
赵宗德的讲话戛然而止,他错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嘴巴还保持着说话的形状。
“你……你们是什么人?”省委秘书长壮着胆子站起来质问。
为首的男人没有理他,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本红色的证件,在赵宗德面前展开。
“中央纪委,专案一组。”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像六记重锤,狠狠砸在主席台所有常委的心上。
赵宗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王建国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来了!
他们竟然真的来了!而且是以这种石破天惊的方式!
为首的男人收起证件,从身后的下属手中接过一份文件,走到麦克风前,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
“经党中央批准,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决定,对江州省委原副书记陈国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正式立案审查,并采取留置措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惊骇的脸。
“今天,我们召开这次警示教育大会,非常好,非常有必要。为了让警示教育更加深刻,更加直观,我们特地,把你们的前车之鉴,请到了现场。”
话音刚落,他对着门口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
礼堂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两个身形高大的办案人员,架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当看清那个人的脸时,整个礼堂,近千名厅级以上干部,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是陈国华。
或者说,是陈国华的躯壳。
他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囚服,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和深深的皱纹,仿佛在短短几天之内,就苍老了二十岁。他被两人架着,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那双曾经在无数场合睥睨众生的眼睛,此刻浑浊、空洞,没有一丝神采,像两颗熄灭的死星。
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无法将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狼狈不堪的老人,与三天前还意气风发、权势滔天的省委二号人物联系在一起。
这种视觉上的巨大反差,所带来的心理冲击,比任何声色俱厉的警告都更加震撼。
这已经不是警示教育了。
这是公开处刑。
陈国华被架到了主席台前,正对着他昔日的同僚和下属们。
办案人员松开手,他便像一滩烂泥,瘫软在地。
为首的男人看也未看他一眼,继续对着麦克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读着文件。
“……经初步查明,陈国华在担任江州省委副书记等职务期间,不仅严重违反政治纪律和政治规矩,搞团团伙伙,对抗组织审查;更涉嫌利用职权,插手司法案件,破坏司法公正;大搞权钱交易,明码标价,卖官鬻爵……”
“插手司法”、“卖官鬻爵”!
当这两个词从中央纪委办案人员口中吐出时,王建国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不是省纪委查出来的东西。这是来自那封“幽灵邮件”的致命一击!是丁凡送出的,那把最锋利的斧子!
宣读完毕,男人合上文件。
“带走!”
两个办案人员再次上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瘫在地上的陈国华拖了起来,向门外走去。
在经过主席台时,陈国华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挣扎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在主席台上疯狂地扫视。
他的目光扫过赵宗德,扫过那些曾经的同僚,最后,定格在了王建国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恨,也没有了怨,只剩下一种混杂着悔恨、恐惧和一丝……乞求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建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整个大礼堂,依旧鸦雀无声。
刚才还意气风发,试图掌控局面的省委书记赵宗德,此刻脸色铁青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他知道,中央用这种方式,当着全省干部的面,带走陈国华,打的不仅仅是陈国华的脸,更是他这个省委班长的脸。
这意味着,中央对江州省委,已经失去了信任。
王建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看了一眼身边失魂落魄的赵宗德,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干部们,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江州的天,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的变了。
而那个搅动了这一切风云的年轻人,此刻又在哪里?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甚至是一丝……敬畏。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下一盘棋,丁凡是他手上最锋利的一颗棋子。
可现在他才发现,或许,自己和这满堂的衮衮诸公,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而那个真正的棋手,始终隐藏在幕后,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