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军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让两个主犯见面?这在任何审讯预案里,都是绝对的禁忌。那不是给他们机会串供,甚至是订立攻守同盟吗?
“丁顾问,这不合规矩。”高建军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为难。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丁凡的目光没有离开监控屏幕,屏幕上,周远山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而另一块屏幕里,赵启明正襟危坐,眼神还在闪烁,显然心里还在盘算着什么。
“希望,是最好的强心剂。绝望,也是最好的泻药。”丁凡缓缓开口,“周老已经尝过绝望的滋味了,我想让赵老也品一品。有些味道,一个人尝是煎熬,两个人一起尝,说不定就能品出点别的东西来。”
高建军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看着丁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他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副手一挥手:“去,把赵启明带过来。”
几分钟后,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
赵启明被两名行动人员“请”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瘫坐在椅子上的周远山,心脏猛地一沉。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周远山那副样子,分明是彻底垮了。他招了?他把所有人都卖了?
赵启明很快稳住心神,一辈子在钱眼里打滚,他最擅长的就是风险评估和利益计算。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房间,目光最后落在那个站在角落里,仿佛局外人一般的年轻人身上。
丁凡。
赵启明在心里念出了这个名字。他不像周远山那样对丁凡恨之入骨,作为一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他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个巨大的、无法预测的变量,一个毁掉了他后半生安逸计划的麻烦。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赵启明不说话,他在等。周远山不说话,他已经无话可说。
丁凡也不说话,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欣赏着两头困兽之间无声的对峙。
最终,还是赵启明先沉不住气了。他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用的是他们圈子里惯用的暗语:“老周,身体不爽利?前些天听人说,西山的红叶,今年开得格外好。”
“西山的红叶”是他们约定好的一个信号,意为“情况有变,保持沉默,等待救援”。
周远山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的灰。他看着赵启明,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赵启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赵老,别费心了。”丁凡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他踱步到两人中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茶馆里闲聊,“周老现在,对红叶不感兴趣了。他可能更关心,自己什么时候能看到监狱院子里的落叶。”
赵启明脸色一变,冷哼道:“丁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动用私刑,屈打成招吗?”
“私刑?”丁凡笑了,“对您二位,需要用刑吗?我只是觉得,两位几十年的老朋友,老搭档,如今同处一个屋檐下,要是不见个面,聊聊往事,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比如,可以聊聊德国的风景。我听说,巴伐利亚的空气很好,特别是对于心肺功能衰退的老人家,有奇效。”
赵启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再比如,可以聊聊那些蓝色的药剂。”丁凡的语气依旧平淡,“一支,就要烧掉寻常人家一辈子的积蓄。赵老,您算了一辈子账,帮我算算,您为了续命,通过那些在开曼群岛、维尔京群岛注册的几十家空壳公司,到底洗了多少钱出去?那些钱,够多少百姓,活多少辈子?”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启明的心口。
他知道丁凡能量大,却没想到大到这个地步。连他在境外的资金网络,连他用药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赵启明瞬间慌了,他脱口而出,指向周远山:“是他!‘潘多拉基金’是他的主意!我只是只是负责管账!钱的事,都是他说了算!”
这是他早就盘算好的策略,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周远山这个“主谋”。
一直如同活死人般的周远山,在听到这句话时,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赵启明,那眼神,像是要活活吞了他。
背叛!
赤裸裸的背叛!
“我说了算?”周远山的嗓子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赵启明,你再说一遍?”
“本来就是!”赵启明豁出去了,大声嚷道,“从一开始,就是你的野心!你说要建立新秩序,你说要优化我们这些社会精英的基因!我只是想多活几年,我有什么错?!”
“多活几年?”周远山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椅子束缚住,“那两个为了给你培育心肺的运动员,他们想不想多活几年?!”
轰!
监控室里,高建军和所有专案组成员,脑子里像是有炸雷滚过。
,!
运动员?培育心肺?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他们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丁凡嘴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上钩了。而且是一条咬着一条。
“你胡说八道!”赵启明彻底失态,指着周远山吼道,“那件事是吴承德做的!是他说的,需要‘生物材料’!是你点头同意的!你说那是‘必要的牺牲’!”
“我是同意了!”周远山也嘶吼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可你呢?你为了你那个不成器的孙子,不是也跟我要过一个肝脏健康的‘耗材’吗?李建国!你敢说你没有?!”
他说到最后,竟然错把赵启明当成了李建国。显然,他的精神已经彻底错乱。
赵启明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对!还有李建国!”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转向丁凡,“丁书记!这件事李建国也有份!他比我们更狠!当年那个姓张的记者,不就是因为查到了一点关于吴承德实验室的线索,被他直接下令做成‘车祸’的吗?证据,证据就在他老家书房的一本《资治通鉴》里!他喜欢在书里夹东西!”
监控室里,高建军已经顾不上震惊了,他抓起电话,对着话筒咆哮:“马上去查李建国老家的书房!《资治通鉴》!快!”
审讯室里,已经变成了一场闹剧。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岁,曾经权势滔天的老人,此刻像两个在街边打架的无赖,互相指责,互相攀咬,将彼此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秘密,一件件抖落出来。
从他们如何利用境外信托基金,将国有资产转移到个人名下;到他们如何联手,为吴承德的“奇美拉”项目提供政治庇护和资金支持;再到他们如何为了各自的私欲,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监控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遍体生寒。
丁凡静静地听着,他像一个优秀的指挥家,只用了几个音符,就引导着整支乐队,奏响了这曲疯狂的“末日交响”。
眼看两人能吐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少,开始变成纯粹的咒骂和人身攻击,丁凡知道,是时候收尾了。
他站起身,走到赵启明面前。
“赵老,”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彻底崩溃的“钱袋子”,“你交代得很不错。也许,可以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赵启明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木板,眼中瞬间爆发出求生的光芒。
“我我还有!我还有能交代的!”他急切地说,“我知道‘潘多拉基金’在海外的完整账户网络!我知道他们是怎么通过艺术品拍卖和古董交易来洗钱的!”
“这些,周老也知道。”丁凡的语气很平淡。
赵启明的脸色一下又垮了下去。
“不过”丁凡话锋一转,“如果你能提供一些,周老不知道,或者他不愿意说的事情,那分量,就不一样了。”
赵启明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拼命地在记忆里搜索着,想找到一根能压垮周远山,又能抬高自己的稻草。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
“我知道!”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我知道那个基金真正的‘守门人’是谁!不是何伟人!何伟人也只是个高级点的账房先生!”
他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邀功似的潮红。
“你们以为钱都存在瑞士银行吗?错了!那只是个幌子!大部分资金,都通过一个更隐秘的渠道走了!那个渠道的负责人,周远山把他当成最大的底牌,连李建国都不知道!”
赵启明凑近丁凡,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声音里充满了献媚与恶毒:
“那个人,在苏黎世,代号‘格里芬’。他手里,掌握着俱乐部真正的核心资产,还有还有一份所有‘客户’的原始基因备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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