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军跟在丁凡身后,走在长长的、灯光惨白的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环境里显得有些虚浮。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直到现在还是一片冰凉,那不是冷,而是一种信息量过载后,大脑近乎宕机的生理反应。
“耗材”、“器官活性培养”、“基因备份”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像淬了毒的钢针,扎在他的神经上。他办了一辈子案子,见过贪婪,见过凶残,却从未见过如此冰冷、如此彻底的,对同类的蔑视。那不是犯罪,那是另一种生物在看待它们的食粮。
“丁顾问”高建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刚才赵启明说的那些,可信度有多高?”
他希望丁凡说不高,说那只是一个疯子为了活命的胡言乱语。
丁凡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地传来:“当一个人开始出卖他认为最有价值的秘密时,那个秘密通常是真的。因为那是他最后的筹码。”
高建军沉默了。他知道丁凡说得对。
回到那间临时的指挥办公室,几个年轻的办案员立刻围了上来,眼神里混杂着兴奋、崇拜,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他们刚才通过监听设备,旁听了那场堪称惊心动魄的“狗咬狗”大戏。
“高组长,李建国那边有突破了!我们的人刚从他老家书房那套《资治通鉴》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储存卡!”一个分析员激动地报告,“里面里面有他下令处理那个记者的全部通话录音!”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这条线索,足以将李建国这条“看门狗”彻底钉死。
但高建军却笑不出来。他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下他和丁凡。
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气氛重新变得凝重。
“苏黎世,格里芬,基因备份。”高建军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几个词,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丁凡同志,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102专案组’的范畴。”
他看着丁凡,眼神无比严肃:“我们是国内的纪律部队,我们的剑,斩的是国内的魑魅魍魉。可现在,这个鬼,藏在了瑞士的银行金库里。我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丁凡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角。外面是京城繁华的夜景,车流如织,灯火如龙,一片盛世景象。可谁又能想到,就在这片光鲜亮丽之下,藏着想要把普通人当成“耗材”的怪物。
“赵启明说,‘格里芬’掌握着核心资产和所有‘客户’的基因备份。”丁凡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高建军分析,“核心资产,是这个跨国组织的命脉。而基因备份,是所有参与者的‘投名状’,也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份基因备份,既是他们获得‘服务’的凭证,也是一旦他们背叛,组织用来精准清除他们的生物武器。没有人比你自己,更了解你自己的基因缺陷。”
高建军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周远山和赵启明在提到“奇美拉”时,会恐惧到那种地步。他们既是受益者,也是人质。
“所以,必须找到‘格リ芬’,拿到那份名单和资产记录。”高建军顺着丁凡的思路说下去,随即又是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可怎么找?瑞士是永久中立国,他们的银行保密法是写进宪法的。我们就算通过外交途径提出司法协助请求,程序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格リ芬’和他背后的组织,有足够的时间抹掉一切痕迹。”
“常规途径,当然不行。”丁凡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我们不能以‘中华人民共和国102专案组’的名义,去敲瑞士银行的门。”
“那我们能怎么办?总不能派人去把他绑回来吧?”高建军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年轻人面前,感到束手无策。
丁凡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高组长,您知道我们国家,哪支队伍最擅长在别人的地盘上,悄无声息地办我们自己的事吗?”
高建军的脚步猛地一顿。他不是傻子,能在专案组组长的位置上,他的政治嗅觉远比常人敏锐。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名字,那都是存在于传说和绝密档案里的部门。
他的脸色变了,看着丁凡的眼神也变了,其中带着探寻和一丝警惕:“丁凡同志,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对付这种跨国的、拥有巨大能量的犯罪组织,我们需要用他们的语言,和他们对话。”丁凡的目光平静如水,“我们需要一支队伍,一支不需要亮出身份,就能调动国际刑警组织资源,能让瑞士的金融监管部门不得不‘配合’的队伍。”
“我们需要顶级的金融专家,不是普通的会计师,而是那种能在全球资本市场的灰色地带里游泳的人,他们能从那几十家空壳公司看似合法的流水中,嗅出洗钱的味道。”
“我们还需要情报专家,他们能从‘格リ芬’这个代号,从苏黎世这座城市,从赵启明透露的只言片语中,分析出目标的真实身份、生活习惯、活动规律。”
丁凡每说一句,高建军的脸色就白一分。因为丁凡描述的,已经不是一个办案小组,而是一个小型的、功能齐全的、专为境外秘密战争而生的特种作战单位。
“这样的队伍”高建军的声音有些干涩,“就算有,也不是我们能接触到的。他们的行动,需要最高层的直接授权。”
“所以,我们需要一份能让最高层下定决心的报告。”丁凡从窗台边走开,回到桌前,拿起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周远山、赵启明、李建国的口供,只是这份报告的第一部分。它证明了在国内,确实存在一个为‘奇美拉’计划输血的政治保护伞。”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还需要第二部分。证明这个计划的邪恶本质和它对我们国家安全的直接威胁。”
“第二部分在哪?”高建军追问。
丁凡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名字上——吴承德。
“在他身上。”丁凡说,“周远山他们是出钱的,是提供庇护的。但吴承德,是亲手制造怪物的人。他的实验室里,藏着这个计划最核心、最肮脏的秘密。只有把他的罪证挖出来,和周远山的口供放在一起,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高建军明白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思路清晰得可怕的年轻人,心中那点最后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丁凡的每一步,都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撬开周远山的嘴,是为了引出赵启明和李建国;让这几条大鱼互咬,是为了引出境外的“格リ芬”和国内的“吴承德”。现在,国内国外两条线,脉络已经清晰。
国内这条线,目标吴承德,需要找到他进行反人类实验的铁证。国外这条线,目标“格リ芬”,需要动用国家最顶级的秘密力量。而要启动这股力量,就必须先在国内这条线上,取得决定性的突破。
“我明白了。”高建军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立刻安排人,对吴承德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控。但是,他不一样。他是顶级科学家,社会名流,没有铁证,我们动不了他一根汗毛。”
“我知道。”丁凡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递给高建军,“所以,我们不去他的实验室,也不去他的办公室。”
高建军接过纸条,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去他心里。”
丁凡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一个敢拿活人做实验的科学家,他的内心,要么是坚不可摧的堡垒,要么是早已被恐惧和罪恶填满的无底深渊。我们只需要找到一条缝,然后,把光,或者更深的黑暗,灌进去。”
但眼下,还有一件更紧急的事。
丁凡走到办公室里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前,拿起了话筒。他需要和王建国通话。
这件事,必须通过王建国,捅到天上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王建国似乎一直在等。
“是我。”丁凡的声音压得很低。
“情况如何?”王建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丁凡能感觉到那份凝重。
“鱼捞上来了,但网被礁石挂住了。礁石在海外。”丁凡用尽可能简洁的暗语描述着情况,“我需要一份精准的海图,和一支专业的深海作业队。否则,网会破,鱼会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建国显然听懂了“深海作业队”指的是哪个部门。
“海图的准确度有多高?”
“足够让作业队找到礁石的核心位置。我正在整理,半小时后加密发送给你。”
“好。”王建国只说了一个字,随即补充道,“注意安全。京城的水,比江州深得多。”
挂断电话,丁凡立刻坐到电脑前。他没有直接将系统里的证据罗列出来,那是自寻死路。他将周远山和赵启明的口供作为基础,以一个专案组顾问的身份,进行逻辑严密的推演和分析。
他将赵启明提到的数十家境外空壳公司,与“潘多拉基金”的流水进行交叉比对,用红线标出其中几笔指向苏黎世的可疑大额转账。他又将“格リ芬”这个代号,与国际刑警组织公开的一些金融犯罪案件中的匿名嫌疑人代号库进行模糊匹配,最终指向一个可能的方向。
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在为系统给出的“答案”,构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题过程”。他要让看到这份报告的人相信,这一切都是通过天才般的分析和推理得出的结论,而不是凭空出现的神启。
半小时后,一份名为《关于“102专案”涉及境外金融风险及国家安全隐患的初步研判报告》的加密文件,通过绝密渠道,发送到了王建国的手中。
做完这一切,丁凡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高建军则坐立不安,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看一眼那台红色电话,像是在等待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只有电脑主机轻微的嗡鸣声。
突然,那台红色的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让高建军的身体猛地一颤。
丁凡睁开眼,拿起电话。
电话那头,王建国的声音传来,与之前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凝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的复杂声线。
“丁凡,你捅到了一个我们追了很久的马蜂窝。”
丁凡的心头一跳。
“‘格リ芬’这个名字,不是第一次出现。”王建国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丁凡耳边炸响,“中央纪委国际合作局那边说,他们会派一个‘联络员’直接跟你对接。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