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二年,应天府,秋季的法场。
空气沉闷,弥漫着一股铁器独有的腥气。
秋日的阳光冷冽而无情,毫不留情地洒在刑场中央那座高耸的断头台上。
金属的光泽和木台上沉淀多年的血迹交织在一起,泛着一种诡异的油光。
在台下,无数人群拥挤。
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
洛知屿,刑部六品主事,此刻正被两个高大威猛的兵卒死死按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的后脖处感受着刽子手体内浓重的汗气与那柄鬼头刀带来的寒冷金属气息。
他不该在这里。
自三年前穿越到这个铁血的大明后,他一直小心翼翼。
凭借前世法学博士的积淀——
在刑部谋得一职,埋头研究《大明律》,分析卷宗。
然而,政治的压迫总是以一种无形的力量,逼得你无处可逃。
“空印案”如同一场风暴,卷席而来,他在官场中那微不足道的小舟,瞬间被卷入了滔天的巨浪。
他被推出了。
没有贪赃,没有枉法。
只因为他按部就班、照章办事,就成为了儒家官僚与皇权之间,最合适的牺牲品。
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体面而又没有强大背景的官员,来承受皇帝朱元璋怒火的馀波。
他洛知屿,恰好是那个“刚刚好”的人选。
可笑。
真是可笑至极。
洛知屿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苦笑,绝望与自嘲在他胸口翻滚。
他缓缓闭上眼睛,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死亡的阴影象冰冷的海洋,悄无声息地将他吞噬。
意识渐渐消失,身体的感觉越来越远。
就在这一瞬,灵魂几乎要离体的那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剧震,突然从他脑海深处爆发开来!
嗡——!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撕裂思维的波动,洛知屿在穿越时带来的金手指——“逆天悟性”,被极致的生死压力所激活!
一瞬间,洛知屿的整个世界翻天复地。
他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维度。眼前不再是无尽的黑暗。
而是一张由无数光线交织而成的巨大网络。
每一条光线,代表着洪武朝的一条规则,一道命令,一个权力节点。
这张网宏伟而精密,但充满了致命的裂痕与矛盾。
他不再是那个只懂书本的法学博士。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大明律》背后冰冷、严密的逻辑链条——
看到了朱元璋如何借助法典将整个官僚体系锁死,将人性的焦虑与决心囚禁其中。
他还看到了这把锁的脆弱。
他看到了,微不足道的官员俸禄与严苛、动辄抄家灭族的律法之间——
形成的无法跨越的巨大鸿沟。
法,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俸,是脚下不堪一击的薄冰。
当生存都成为问题,勤勉做事也可能因微小的疏漏而获罪时,律法的尊严,又从何谈起?
“空印案”的本质,不是官员的贪婪,而是这套制度必然催生出的畸形怪胎!
它是一种消极的、无奈的、必然发生的系统性崩溃!
法与俸的错配,才是洪武朝真正的死局!
若不改革,整个王朝的官僚体制必将腐烂、崩溃,最终引爆一场动摇社稷根基的内乱!
悟透这一点,洛知屿浑身剧震。
时间仿佛被拉长,变得无比沉重。
他清淅地“听”到刽子手喉结的滚动声。
他“看”到那只如同蒲扇般的手已紧握刀柄,虬结的肌肉一块块绷紧。
那把吸收了无数亡魂的鬼头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决绝的弧线。
刀锋破空,带着尖锐的风声,直直朝他的脖颈砍来!
死亡的寒意再次扑面而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感充斥了他的脑海。
求生的本能,对这个时代、对百姓的怜悯——
以及对自己学识将付诸东流的强烈不甘,聚成一股滔天的力量!
我不能死!
我不能就这样死去!
“燕王殿下!”
他怒吼着,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从干裂的喉咙里爆发出声音——
沙哑得象破旧的锣鼓,却蕴含着撕裂一切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法场上的风沙、呼吸与心跳声!
“我洛知屿死不足惜!”
脖颈青筋暴起,双眼圆睁,他用尽最后的生命力咆哮着。
“但大明律本身隐藏着倾复之祸!”
轰!!!
这声音如同实质的冲击波,横扫全场。
围观的百姓们似乎被无形的力量猛推了一把,齐齐后退,脸上布满了惊恐与茫然。
他们不理解什么“倾复之祸”,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决绝与疯狂。
原本庄重的斩首仪式,被这几句话彻底撕裂。
监斩官脸色苍白,手中的令牌掉落在地。
刽子手的手臂也因这一声怒吼而微微一滞。
就在此时,法场东侧的大道上载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
一队骑士缓缓而来,最前方数十名披甲骑士,佩刀持弯刀,铁血气息扑面而来,让周围空气都凝重起来。
为首二人,一人身穿亲王蟒袍,面容刚毅,眉目间自带一股俯视天下的霸气。
另一人同样是亲王制式,面容阴沉,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
正是奉命巡查京营的燕王朱棣,以及刚从陕西归朝述职的秦王朱樉。
洛知屿那一声震天撼地的怒吼,精准地刺入他们的耳膜。
“恩?”
朱棣与朱樉几乎在同一时刻猛地勒住了马缰,战马发出不安的嘶鸣,铁蹄在石板路上刮出阵阵火星。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
他们见过法场上求饶呼号的。
见过那些哭喊父母、呼唤妻儿的。
甚至见过一些咒骂皇帝、不堪忍受刑罚的无赖。
但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会有一个死囚,在鬼头刀即将落下的瞬间,不为自己的性命辩解半句!
也不为活命求饶一声,而是直言直指国家根本、由太祖皇帝亲自制定的《大明律》!
并且断言此法将使大明倾复!
这简直是何等的狂妄!何等的胆大!
秦王朱樉眉头紧蹙,眼中闪过浓浓杀意。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妖言惑众,扰乱法场,罪加一等,理应立刻斩首,以儆效尤。
然而,朱棣的反应却大为不同。
他的瞳孔在瞬间缩小,目光如刀般直直锁定在那跪伏在断头台前,脊背却依然挺直的身影上。
疯子?
一个疯子,怎能如此精准地抓住行刑的时机?
一个疯子,又怎能喊出如此宏大、如此精准、直指国家根基的言辞?
大明律,倾复之祸……
这几个字好似重锤般,一下下敲击在朱棣的心脏上。
多年来,他常年征战,虽然明知地方吏治弊端重重。
但朱元璋以重典治国,天下都知道他的严刑峻法。
可为何,依然有贪污官员层出不穷,杀之不尽?
他隐隐觉得,在父皇那套严密的治国逻辑下,似乎潜藏着某种更加深层次的问题,只是一直未曾深思,也无人敢直言。
而今天,这个即将被处决的死囚,竟一语道破了天机!
这个人……
朱棣的呼吸微微停滞。
如果他只是个哗众取宠的狂徒,杀掉他,不过是踩死一只蚂蚁。
但若……
若他真看到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帝国隐患,某些连他们这些皇子都未曾察觉的致命缺陷……
那么,这个人的价值,将是无可估量的!
一瞬间,朱棣的眼底闪过无数念头,强烈的杀机与炽热的爱才之心剧烈碰撞。
他看到了刽子手的手臂因愣滞的怒吼而再次扬起。
不能再等了!
朱棣猛地抬起右臂,五指如刀,迅疾如斧。
“刀下留人!”
这一声命令,不高却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威严,瞬间贯穿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与声浪。
那柄即将砍下的鬼头刀在千钧一发的瞬间,硬生生悬停在半空,距离洛知屿的后颈,不足三寸。
刀锋上反射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痛。
整个法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光齐齐聚焦在这位突然插手的燕王殿下身上。
朱棣的面色如水,眼神冷峻,直接盯着愣住的监斩官,语气冷冽发布命令。
“将此人押入诏狱,严加看押!”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浓重的军人铁血气息。
“任何人不得擅自探视,擅自审问!”
“本王亲自审问!”
朱棣的目光最后落回洛知屿身上。
眼中透出复杂的神情,既有审视,又有探究,甚至还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看看他究竟是疯言惑众的狂徒……”
“还是洞悉国本的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