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知屿猛地一挥手,手臂带起的劲风吹动了地上的尘土。
那一下,仿佛打碎了无形的枷锁,将血淋淋的真相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六千两,仅仅是一个上元县!”
“仅仅是一个富庶的京畿之县!”
“大明帝国一千四百七十三个州县、二百一十八个卫所!”
“我们甚至可以保守估计,以一千四百个县来计算!”
“按照这个最低的标准,单单这一项,每年被这个‘胥吏黑洞’吞噬的民脂民膏,究竟有多少?”
洛知屿的声音顿了顿。
整个牢房,连同隔壁的暗室,所有人的心脏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
时间都在这一刹那停滞。
每个人都在期待那个致命的数字。
“高达——”
洛知屿一字一顿,吐出了那个压得整个帝国喘不过气的数字。
“八百四十万两白银!”
“八百四十万两!”
这四个字,已经不再是雷鸣。
它们象一场无声的雪崩,一场吞噬天地的海啸,在整个牢房和暗室中炸响!
朱标猛地捂住胸口,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冲上喉头。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所有景象都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喘息。
八百四十万两!
父皇自登基以来,整顿田亩,核算人口,励精图治,一年的国库正税收入,才刚刚突破千万两!
而这八百四十万两,几乎相当于朝廷正税收入的三分之二!
一只看不见的手,已经在朝廷之外,重新收取了税收!
而且,它收取的,甚至比朝廷还多!
朱棣也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是大明的战神,燕王!
他最了解军需!
他最清楚边军为何缺粮!他最明白每次北伐,后勤总是捉襟见肘!
这一切,他似乎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钱,到底去了哪里?
这并非只是边疆的几个将领贪污军饷所能制造的巨大缺口!
这也不是户部的官员扣留军费所能解释的亏空!
问题出在根源上!
从帝国的根基开始,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吞噬、腐化、溃烂!
“原来如此……”
朱棣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拳紧握,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发白:
“怪不得北元的叛乱屡次无法消除……怪不得我们的将士总是忍受饥饿……”
“原来我们大明的钱粮,早已腐化于根!”
他的声音充满了恍然大悟后的极度愤慨与杀意!
然而,与他相较,隔壁暗室中的那个人反应更为剧烈。
朱元璋的反应,最为强烈。
他本因“三百万两”的推算而心神动荡,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
此刻,当那个更为具体、更为庞大、更无法反驳的数字——“
八百四十万两”——
狠狠砸进耳中时,他感觉自己不是被重锤击中心脏。
而是有一座大山猛地压在了他的胸口。
那座山,名叫“现实”。
“嗬……嗬……”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喉咙中发出类似破风箱般的低鸣,好似一只在水中挣扎的溺水者。
他一生最痛恨的是什么?
是贪官污吏!
他亲手处决了成千上万的贪官!
他想尽一切酷刑,残忍地惩治那些盘剥百姓的腐败官员!
剥皮、凌迟、抽肠!
他以为自己足够冷酷、足够果断,能够震慑所有宵小!
他以为,只要清除掉那些“在册”的腐化官员,便能迎来一个光明正大的帝国。
但他从未想到……
他万万没有料到……
真正蚕食大明江山的,不是那些他可以看到、可以杀、可以剐的流官!
而是那些在他自己设计的制度下,被默许存在的“看不见”的底层胥吏!
是他自己!
是他亲手创造了这个吞噬自己帝国的怪物!
“八百四十万……”
朱元璋低声喃喃,身体渐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慢地滑坐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好似每个字都是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碎石。
那声音里,不再有愤怒。
只剩下无边的震撼。
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审讯室。
时间都在那串数字的威力面前凝固了。
洛知屿所揭示的,不仅仅是一起贪腐案件。
他撕开的是洪武朝最为隐秘且最血腥的伤口,那处正在化脓的巨大神经。
他没有提及任何阴谋,亦没有指控任何权贵。
然而,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比最恶毒的叛国言辞,还要更具颠复性。
在暗室中,朱元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刺骨的寒气沿着他的脊背蔓延——
却无法压抑住心底那股如火山爆发般的愤怒。
恐惧渐渐退去。
所剩的,只有比寒冰还要刺骨的冷静。
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欣赏洛知屿那种一丝不苟、条理清淅的剖析。
也不是思考如何弥补这个庞大的亏空。
而是……
杀意。
无尽、纯粹,近乎致命的杀意。
“此子,实在太可怕了。”
这五个字不是从他的嘴中发出,而是在他脑海里如雷轰鸣。
他紧握着拳头,身体里岁月带来的松弛感顿时消失——
筋骨像被绷紧的弦一样重新恢复了昔日的坚韧。
尤如那名从血海尸山中突围而出的淮西猛士重生。
牢房里的朱标和朱棣,此刻仍被“八百四十万两”这个恐怖数字所震慑。
他们震惊于亏空的庞大,愤怒于帝国根基的腐烂,同时也对当前的困局感到无比迷茫。
他们的视野,仍局限在“问题”本身上。
但朱元璋,这位大明的开国帝王,他看到的,远远超过了“问题”的表面。
他看到了“根源”。
洛知屿的分析,无疑是一场无声的革命。
它用最无可辩驳的逻辑,彻底否定了朱元璋过去二十年所倾注的心血和治国理念!
他曾想依靠“法”来驾驭“人”。
他竭尽全力铸造了一座名为大明律的牢笼——
想将所有人的欲望和人性关入其中,用严酷的刑法来威慑天下。
然而,洛知屿却告诉他,“人”会在这座笼子里,用铁栅栏为自己建造出另一个“看不见”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