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将决定洛知屿的生死。
笃。
敲击声戛然而止。
朱元璋眼中的最后一丝温情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份帝王特有的冷酷与锐利。
他转过身,不再看外面的夜色,声音清淅而沉稳地穿透寂静的宫殿。
“来人。”
殿外的宦官听到召唤,快步走入,跪伏在地,连气息都不敢出声。
“传太子朱标,燕王朱棣,立刻入宫见驾。”
“喏。”
宦官应声,躬身退出,步伐轻盈地消失在黑夜中。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突然的命令,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然而她没有询问。
她默默地走到一旁,为他续上了另一杯温热的茶。
她明白,她的丈夫,已经开始着手布局。
一张无形的网,针对人心、权术,且杀机四伏,正在缓缓张开。
不久之后,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迅速进入坤宁宫。
领头的是太子朱标。
他穿着杏黄色常服,面容温和,眼中透出一丝与生俱来的仁爱。
紧随其后的是燕王朱棣。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身穿玄色王袍,走动间带着军旅打磨出的刚毅气质。
他的面容与朱元璋相似,眉目坚毅,眼神如同藏鞘的刀,锋芒内敛,却随时能爆发。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两人齐齐行礼。
“平身。”
朱元璋的声音平淡无波,难以察觉喜怒。
他坐在宝座上,目光从长子温和的面容缓缓移到四子刚毅的脸上。
一个仁,一个勇。
一个象他,一个更象他。
此刻,他们是他手中最得力的棋子。
“你们两个,立刻动身,前往洛知屿现在所住的宅邸。”
朱元璋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朱标和朱棣的心中同时掠过一阵震动。
洛知屿!
这个名字,如今在京城上层社会中,已经成为了一个禁忌。
朱标微微一怔,他清楚父皇已采纳了洛知屿所提的“官吏分流”
显然准备在朝堂上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朱棣的眼神微微闪铄,他对这个敢挑战父皇法度——
还能从死牢中重生的人,抱有更为复杂的兴趣与审视。
朱元璋将两个儿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地,将那个蕴藏杀机的命令抛了出来。
“以‘东宫’与‘燕王府’的名义,前去向洛知屿请教‘辅官制度’的详细执行章程!”
朱标听到此言,眉头微微一皱。
以东宫和王府的名义?而非以父皇的名义?
他立刻察觉到其中的不同寻常之处。
朱元璋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
“记住!”
他语气愈加沉重,每个字仿佛从牙缝中挤出。
“绝不可透露这是朕的意思!”
“让他以为,是你们自己对这项制度感兴趣,想要为国分忧,先行了解。”
“朕要看看……”
朱元璋微微前倾身体,空气中笼罩着一股来自过去血海尸山的沉重压迫感,瞬间弥漫整个宫殿。
“朕要看看,他会不会对你们这两个未来的国之栋梁,以及他自己这位皇帝,说出不同的话语!”
话音刚落,坤宁宫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朱标的背部,迅速渗出一层细汗。
他终于明白了。
这是试探。
帝王对臣子的最无情,却也是最高明的试探!
用自己的儿子做诱饵,钓出臣子心中最深的忠诚或背叛。
分化、审视。
这便是帝王心术的真缔。
朱棣的呼吸微微停滞,但很快他便低下头,将眼中涌现的兴奋与战栗隐藏起来。
父皇的手段,他清楚。
更重要的是,他极为认同。
对于潜在威胁,最直接且果断的方式,便是最有力的手段。
朱元璋扫视了一眼两个儿子,他不需要他们的回应,只需要他们的行动。
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
当朱标和朱棣转身离开时,朱元璋的视线穿透了他们,投向宫殿外更深邃的黑暗。
在那里,一道无声的影子,已然领会了他的意图。
毛骧。
作为锦衣卫的掌门人,这位高官无需任何言辞命令。
就在洛知屿被从天牢“请”至新宅之时,一张更加隐秘且精密的网已经悄然在隔壁织就。
几位顶级“听风者”已悄然驻入那间专门布置的密室。
墙壁经过特殊处理,细密的渠道宛如蛛网般蔓延——
任何一丝声音都会被捕捉,放大,随后如实传入朱元璋的耳中。
他要亲自审视洛知屿的“答卷”。
每一个字,每一次停顿,每一口呼吸,都将在天子的审判下接受考量。
若洛知屿的方案完美无缺,并且对于太子与燕王的回答——
与朱元璋心中的预期一致,那么便证明此人心中只有“国事”,没有“私心”。
那么,他便值得继续存活。
反之……
朱元璋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令人寒意逼人。
若洛知屿在面对两个儿子时有所保留,或试图在两人间制造分裂、玩弄权术……
那座看似荣宠无限、刚刚赏赐给他的宅院,瞬间会变成洛知屿的真正坟墓。
一个不需要棺材、无需墓碑的坟墓。
踏出坤宁宫的门坎,一阵刺骨的夜风卷着宫墙深处的寒气扑面而来。
朱标的步伐下意识地放慢,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弟弟。
宫灯的昏黄光芒将朱棣的侧脸映照得坚毅如铁,显得更加分明。
他的步伐稳健且不急,背脊挺拔得如同一把刀锋。
好似不是刚刚领受了一道藏匿杀机的密令。
而是准备踏上战场,为自己赢得一场属于自己的荣光。
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带来的沉重气场,似乎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的恐惧。
相反,朱标从他紧绷的下巴上,察觉到一股被压抑的、即将爆发的兴奋。
“四弟。”
朱标低声道,语气中带着无法消散的沉重:
“此事,非同小可。”
朱棣的脚步并未停滞。
“大哥放心。”
他简短地回答,没有多馀的言辞,也没有任何尤豫。
朱标心中叹了口气。
他清楚,自己的弟弟,骨子里与父皇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