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宽的反驳,满含一种典型的士大夫气息,浸透骨髓的傲慢之意。
这种傲慢,绝非来自于个人的身份地位,而是源于对天命的自信。
他言辞间的高高在上,让人感受到他并非与一位王爷争论,而是在俯视一位误入迷途的愚民。
他强压住心头的怒火,胸腔剧烈起伏的呼吸被硬生生压制住,愤怒令他几乎弯曲的背脊倾刻间挺得笔直。
他要用儒家的经典,阐述千百年来的至理,以摧毁那个刑部主事提出的“巧妙设计”。
“燕王殿下,恳请您三思!”
方宽深吸一口气,语气不再暴烈,而是带着一种沉痛,就好象背负着大明江山社稷的深沉忧虑。
“顾先生的言论,虽表面高谈阔论,实则脱离治国根本!”
“所提‘绩效考核’,看似高明,实则别有用心,根本是扰乱政令,丧命之计!”
他彻底掌控了局势,开始在书房内步履沉稳,每一步仿佛都踏在所谓“真理”的节拍上,声响铿锵。
“殿下,您想想!”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对未来的“洞察”和对百姓的“悲泯”。
“当地方官的薪酬与前程,全部系于冷冰冰的数字上时,他们将作何选择?”
他不等待朱棣的回应,因为“真理”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们会忽视民众疾苦,忽略教化之事。”
“这只会为了追求所谓的‘绩效’,争取升职发财的机会,将所有精力集中在毫无意义的数字游戏上!”
“虚报数据、编造政绩、欺瞒上级,将成为官员们唯一的选择!”
方宽的语速加快,他的情绪也随着自己描绘的“未来”而愈发激动。
“为了让‘秋粮入库’的数字好看,他们会怎样?”
他自问自答,声音尖锐。
“他们只会加大负担,剥削百姓!”
“这所谓的‘绩效考核’,会变成一台更冷酷、更高效的盘剥机器!”
“殿下!届时,百姓的负担不仅不会减少,反而会加重!”
“这与我们儒者所追求的仁政、德治,岂不背道而驰?”
在一番严词激烈的反驳之后,方宽猛地挺胸,昂首。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接近神圣的光辉,即将提出解决一切困境的“根本”之道。
“殿下,破局之法,向来只有一条!”
他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如金石般响亮。
“那便是——‘复古’与‘德治’!”
“朝廷应当开通言路,尊崇士大夫,以圣贤之言教化天下官员,规约他们的心志,矫正他们的行为!”
“陛下更应效法古人尧舜,垂拱而治,无为而治!”
“以德化民,以仁治国!”
“唯有如此,方能清廉治国,百姓安居,国家昌盛!”
“这,才是真正的长久之道!”
方宽说得慷慨激昂,口沫横飞。
他好似一言定江山,已经为大明规划了未来千年的宏伟蓝图,扫除一切阴霾。
沉浸在这种自我感动的情怀中,他等待着朱棣的觉醒。
然而——
朱棣的脸上没有丝毫被说服的迹象。
他静静地注视着方宽。
看着这个满头白发,因心中“道”而显得几近疯狂的老臣。
他的目光冷静,平静得让人心惊。
在这种平静的眼神中,透着一种超然的漠然。
方宽的长篇大论,随着每个字的发出,显得愈加荒诞,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滑稽感。
朱棣甚至承认,方宽的言辞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虚报数据,层层加码。
这些弊端,乃是没有现代监控手段的古代社会不可避免的顽疾。
然而,接下来呢?
朱棣现在面临的,是八百万两白银的财政赤字。
是随时可能因饷银断供而爆发的边疆叛乱。
是几乎空空如也、连北伐所需的基本资金都捉襟见肘的国库。
而方宽给出的答案,仍然是“复古”。
是“德治”。
朱棣的目光变得愈加冷峻。
他心中对这些老旧儒者的判定,已在现实的血与火中愈发根深蒂固。
空谈误国。
这四个字,前所未有地清淅地在他脑海中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一边是迫在眉睫、随时可能使整个朝廷崩溃的危机。
另一边,则是“教化”,是“德政”,那是一条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见效的虚无缥缈之道。
用这些空洞的道德理想来弥补八百万两白银的巨大亏空?
用圣贤的言辞来填饱北境几万戍边将士的肚子?
简直可笑。
多么可笑!
“够了。”
朱棣低沉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如一锤重击,瞬间将书房内所有激昂与神圣的氛围打破。
方宽的言辞突然戛然而止。
他脸上那种自我陶醉和神圣光辉的表情,瞬间僵硬、破碎。
朱棣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站起身。
宽大的袍袖划过空气,留下了一道决然的弧线。
袖口带起的微风,吹动了书案上的宣纸,发出一阵轻微的哗啦声。
那声音,仿佛是对整场辩论的最终讥讽。
动作简洁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彻底失望了。
对这个人。
对这一类人。
儒生。
这些自认为是国家栋梁、把天下视为己任的读书人——
当面对一个迫在眉睫、需要立刻处理的系统性问题时,他们能提出的解决方案,却总是那套空洞的道德说教。
他们盲目崇拜遥远的过去。
他们能写出华丽的文章,能引用古人的智慧,能站在道德的高处指点江山、指挥风云。
但他们无法解决“资金”的问题。
他们无法解决“效率”的问题。
朱棣甚至可以预见,如果将大明的未来交给这些人来掌舵——
这艘看似稳固的巨船,根本等不到他完成北伐的伟大目标,便会因内部无休止的争斗与腐化的财政拖垮,最终倾复。
他迈步离开。
那高大的身影毫无留恋。
书房内,方宽的脸色从红转白,似乎还未从那声“够了”中恢复过来。
只有一片寂静。
朱棣清楚,他必须找到那个人。
那个能抛开一切道德束缚,直面问题内核,提出具体可行的解决方案的人。
即便是通过“离经叛道”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