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婧从无风病房出来,换上便装,就离开了卫生队。哨兵报告说,陈婧说是采药,但四个小时了,仍不见回来。
老冯和无月紧张了,赶紧派人四处寻找,并向司令员报告。
周围不乏有侦察的敌人,还有汉奸分子,若被他们发现,陈婧就陷入危险之中。老冯着急地跺脚:“这个妮子,真是胆大妄为。”
“我们也去找。”无风已站起来,就要带着小泥鳅出去。
陆文亭看看无风,“先别急,我觉得陈婧不是去采药,是去请医生。”
“啥?”陆文亭的猜测让无风纳闷,方圆几十里地,也就卫生队医术水平高,上哪再去请医生?
无月却赞同陆文亭说法,并对无风说:“有个情况你不知道,在你受伤后,我们是想请一位郎中来看你的腿,可人家不肯来。”
“还有这个情况?”无风仍稀里糊涂。
术业有专攻,蟠龙山不高,却有奇人。往东北十五里地,有个吴家坡,吴家坡有个郎中,专治骨折扭伤。小孩骨头脱臼,说话间,孩子还没啥感觉,就能给接上,扭了脚腕,肿成大包,他按摩一番,再涂上草药,第二天保管下地走路。即便骨折,经他治疗,再涂上草药,也可减轻疼痛,好的快。
可这真是一位奇人,他不是吴家坡人,十多年前流浪到此地,就住在了村西坟地旁,不娶妻,不生子,一人一狗三间石头房子。此人还立下看病规矩:阴天不看,下雨不看,西北风不看,西南风也不看,早上不看,晚上不看,初一十五两天都不看,心情不好也不看——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地主财主,他都一视同仁,不巴结,不逢迎,该不看的时候,就是不看。
此人又疯疯癫癫,常年不洗澡,不理发,不剃胡子,一身破破烂烂,到了夏天,迎风五丈远,就能闻到他身上臭味。所以,也没人招惹啊,之前官府也懒得理他。
村里老人不知道此人家在何处,姓甚名谁,也都不知道他的年龄,有人说他四十了,也有人说他五十了,反正一头乱糟糟的白头发,一脸乱糟糟的夫子,加上很少洗的脸,谁也看不清他真面目。没有姓名,但乡民得给他的称呼,没想到他却开始自称西坡郎中。
陈婧就是去找这位西坡郎中,请他来给无风诊断。伤员中不乏有骨折扭伤者,之前老冯和无月也请过他,即便西坡郎中不下山,能传授些医术也是好事。但去了三次,三次都吃了闭门羹。这位奇人装疯卖傻,又装神弄鬼,说他什么都不会,给人看病全是天上药神随时指点,并且见到当官当兵者,就全然不灵。
这是推辞,老冯和无月都知道。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诸葛亮七擒孟获,方平定南中,无月还想再努力,但老冯没有了耐心。为请诸葛亮,刘备才三顾茅庐,四不过三,这老头神经兮兮,神神叨叨,再来八趟也是白搭。
第三次,陈婧跟着来了,看到了西坡郎中的怪异,也听到了老冯的话,她也觉得,这个老头儿不会出手相帮。但为了无风,也为了让自己放心,陈婧又来了。
陈婧真的担心无风,无风能下地走路,但陈婧总觉得不对。她喜欢无风,所以层留心过无风一举一动,但无风走路姿势总感觉到别扭——
到石头房子的时候,已是下午一点。旁边放羊的老人告诉陈婧,前几天,西坡郎中的狗死了,他哭了大半天,还给狗修了坟,这两天心情不好,又正在午睡,千万别打扰他,不然别指望他给你说半句话。
陈婧只好在门口等着。
一个多小时后,房门才打开。西坡郎中看到陈婧,又立即把头缩了回去,并关上房门。他认得陈婧,是附近的新四军。
陈婧赶紧走到房门前,请求说:“先生,我知道你有善心,也不贪图富贵,我现在真需要您的帮助。”
屋里传来痛苦的声音:“帮啥帮啊,我的狗死了,也不见有人来帮我,不帮,不帮,我谁都不帮。”
“先生,医者仁心。”陈婧继续恳求说。
“我不是郎中,也没有良心,我的良心叫狗吃了!”
如果换做别人,如此骂自己,陈婧会感到万分奇怪,可屋里是一位奇人,陈婧只能耐住性子,说道:“伤员是我们的一位团长,他来自少林寺,下山就是为了打鬼子。这也是一位英雄,杀敌无数——”
“吹牛吧,你!还杀敌无数,国人的良心也都叫狗吃了,接下来就是国败家亡,人人都不得好死!”
陈婧皱起了眉头,这不是一般的奇人,看来曾对世事感到绝望,才如此荒诞不经。陈婧低声说道:“先生,请不要这么说,万千国人已经站了起来,正浴血奋战,抵抗日寇——先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给抗日英雄看病,更是功德一件”
“不听,不听,和尚念经,也都是假惺惺!”
西坡郎中仍在拒绝,陈婧却耐住性子,继续恳求着。
一个小时后,陆文亭、无月和三名战士打马赶来。
看到陈婧果真在这里,无月跳下马来,几步跑到房门前,抓住陈婧的手,埋怨道:“傻丫头,跑到这里来,也不说一声,你就不怕危险啊!”
陈婧脸红了,低下头说:“我担心队长不让,他——”抬头又看着陆文亭:“司令员,您怎么来了?”
“你能来,我不能来?”陆文亭微笑着说:“以后再出门,给队长打声招呼,害的大家都为你着急。”
“我知道。”陈婧又低下了头。
屋里又传来西坡郎中的喊声:“还有援兵来了?今天就是玉皇大帝,天兵天将来了,我也不帮!”
陆文亭已听老冯说过,这位西坡郎中医术高明,却疯疯癫癫,他笑了笑,又整理军容,上前轻轻敲门:“老先生,我是新四军宋淮支队司令员陆文亭,今日冒昧前来拜访,还望老先生见谅。”
“不用见谅,我说了,今天就是玉皇大帝来了,我也不会开门。”
西坡郎中仍然倔强,但听得出,里面声音已有些缓和。陆文亭仍面带微笑,说话亲和:“那好吧,若今日老先生真心不愿相见,我们改日再来相请,打扰老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