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朝宗确实跑了，带着他的副官。这让特务团所有干部战士都懊恼，撤回的时候，个个耷拉着脑袋，却又在心里憋着怒火。
心里憋着火，就像顶上膛却没关保险的枪，随时都可能爆发，这样下去，肯定会出问题。单鹏找无风商量。
无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心智已变得成熟，所以把目标先对准了杜家振。半路休息，杜家振偏偏又往枪口上撞，嘴里嘟嘟囔囔。其实他在骂傅朝宗：“王八羔子，有种你别跑啊！”
无风向他开了火：“你干啥，跟个娘们似的！心里有火，拿脑袋撞树去！”
突然的发火，让杜家振闭上嘴，也愣在黑夜里。无风极少对他发火，今天是怎么了，还是当着这么多人，一点面子都不给留了。
“你是副团长，你应该琢磨着怎么打胜仗，而不是带弟兄们去赴死！”无风又大声吼道。
杜家振呆呆地看着无风，心里别提有多憋屈。他这么做，热切地去报仇，完全是在学无风，他甚至都做好跟无风去彭城的准备。本来这挑明就是捡来的，没多活一天，多杀一个鬼子都是赚的，那还怕个球？
可没想到无风忽然变了，杜家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想给五哥报仇了？”
“我说不报了么？”无风本来坐着，忽然站了起来。
杜家振吓了一跳，抬头看着无风。
无风不是想踢他，而是大声吼道：“同志们，五哥的仇必须报，司令员也说了，不管傅朝宗逃到天涯海角，都要干掉他！”
愤怒的声音响在暗夜之中，飘出很远，估计每名战士都能听得到。杜家振放心了，吉咏正和单鹏却火了。
南京已成为汪伪的老巢，肯定戒备森严，想去南京杀傅朝宗，本就困难，而无风说得这番话，若传出去，想要干掉傅朝宗将难上难。
吉咏正抬手指着杜家振鼻子：“你啊，都当副团长了，就没长点心？”
单鹏说的更直接：“五哥牺牲了，你还想把无风逼死？无风死了，我会极力推荐你来当团长，我看你怎么当，这个团你怎么带！”
什么跟什么啊，杜家振真没多想，有无风在，他也用不着多想。现在他慌了，嘴里又嘟嘟囔囔：“我咋逼团长了？就是团长牺牲了，我也不活了——”
“闭嘴，再说，老子给你处分！”单鹏真的火了，像一头愤怒的老虎。
杜家振不敢再说话，眨眨眼，消停了。他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无风本就心里拱着怒火，他还在一旁添柴扇风，就是逼着无风舍命去给王五报仇。
无风不能死，绝对不能死，不然，他才没本事领导特务团。杜家振抱住了头，蜷缩在黑暗里。杜家振想为王五报仇，为了报仇，他并不吝惜自己的命。
无风何尝不是如此？得知傅朝宗赶往彭城时，无风恨不得立即追过去。此时，无风痛苦，伤心，但更清醒。并不在乎当什么团长大队长，无风想的只是杀鬼子，可现在他就是团长，不像之前王五，可来去自由。
他的命是他的，也是全团的，这一点，张祖天和吉咏正说的没错。而换一句话说，全团的命都掌握在他手里，他必须珍惜。所以，不能丢下全团不管，至少把全团带到安全地带，交给陆文亭，再做打算。
天亮前，队伍抵达小宋庄，白天休息，晚上继续出发。没干掉傅朝宗，宋大叔叹息一声，又张罗着给战士们烧水做饭。队伍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小宋庄给了太多包容，无风和单鹏握住宋大叔的手，带着愧意，说着感谢。
“看你俩说的，这不见外了？同志们冒着牺牲打鬼子，咱再不出把子力气，还算人么？”宋大叔的豁达，让两人又说了谢谢。
无风依然睡不着，但不敢再喝酒，万一有敌情，一个喝醉了的团长形同虚设。他挎着枪，走向南面坟地，就在王五坟前，坐了下来。有太多的话想对王五说，却都在心里，一时说不出来。困意袭来，无风躺在了草地上，竟然昏昏沉沉睡去。
正午阳光炽烈，无风晒出了汗，他不想醒来，又和王五并肩战斗，这次他俩直接端了平川一郎的司令部，王五负了伤，鲜血直流，杜家振却骑坐在墙头上，剥着花生，晃着腿笑。无风想揍他，却看到了师父，还让王五跪下磕头，要收王五为徒，一起跪下的，竟然又多了牛望田、刘二拐、张福——梦带着荒诞，却又能看到最想见的人，个个都是那么鲜活，背景却又模糊，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晌午，无风才醒来，旁边坐着杜家振。这家伙什么时候来的，无风竟然不知道。看来自己真的睡熟了，要么完全沉浸在梦里，无风坐起来，看着杜家振。这家伙是活的，还递来水壶。
无风接过，昂头大口喝下去。喉咙渴的冒烟，水也就显得格外甘甜，无风一口喝光，擦擦嘴，把空水壶还给杜家振。
杜家振看着无风，又心疼，又后悔，不顾副团长身份，咋咋呼呼，最痛苦的却是无风，最想报仇的，也是无风。
“你，不能死，要去南京报仇，我和大狗去。”杜家振又小声说：“我俩商量好了，我俩死了没事，但你不行，你还要带着全团杀鬼子。”
无风伸出手指头，给杜家振要了一根烟，杜家振又慌忙拿出洋火点上，依然絮絮叨叨：“回来路上，老吉给我说了，特务团能打胜仗，是因为有你。就是这样，老吉说的一点没错，单鹏只是做思想工作，我也只是冲冲杀杀，打仗都听你的，所以才能打胜仗——”
“真成老娘们了，有完没完？”无风瞥了杜家振一眼：“往后你要多动脑子，毕竟你是副团长。”
“我知道，我知道。”杜家振诚惶诚恐：“可指挥打仗，临机决断，我真没那本事。”
“谁天生就有本事？行了，不絮叨了，告诉队伍集合，继续向支队靠拢。”无风大声说道。
“是。”杜家振站起来，却又说道：“你可别忘了，若去南京杀傅朝宗，我和大狗去。”
无风也站了起来，回道：“这事恐怕我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杜家振眨眨眼：“我知道了，我去找司令员。”
“找谁也没用，我要亲眼看着傅朝宗死。”无风又面向王五的坟，低声说：“五哥，你好好休息，我们先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