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科集团大厦二十八楼的总裁办公室里，灯光只开了一半。
陆时衍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与平日雷厉风行截然不同的沉思感。
苏念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上，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略显疲惫的脸。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职业套装，穿着一件简约的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少了几分职场精英的锐利，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柔和。
“李晓晴那边联系好了。”苏念合上电脑，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说半小时后在公司楼下的星巴克见面。”
陆时衍转过身，眉头微蹙：“她答应了？”
“很爽快地答应了。”苏念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而且听起来……像是早有准备。”
这个细节让两人都警惕起来。如果李晓晴对这次见面毫不意外，甚至早有准备，那只能说明两种可能：要么她早就料到他们会找她，要么她背后的人已经给了她应对的指示。
“不管怎么样，先听听她怎么说。”陆时衍放下咖啡杯，“我跟你一起去。”
“你也要去？”苏念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在幕后，等我谈完再……”
“现在不是讲究策略的时候。”陆时衍打断她，眼神锐利，“李晓晴不是普通员工，她是市场部总监，而且在公司多年，根基不浅。如果只是你一个人去，她可能会敷衍了事。但我在场，她就必须认真对待。”
这话说得没错。在创科集团，陆时衍的权威无人能及。即使李晓晴背后有周文远撑腰，面对总裁本人，她也绝不敢太过放肆。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苏念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二十分。
“走吧。”陆时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两人乘专用电梯直达地下车库。陆时衍的车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看起来普通，但苏念知道这车经过特殊改装，防弹玻璃、加密通讯系统一应俱全。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苏念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突然开口：“陆总，你觉得李晓晴会怎么选？”
“坦白从宽，或者继续硬撑。”陆时衍专注地看着前方，“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很可能会选择第三条路——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
“用她知道的信息，换取某种程度的豁免。”陆时衍的语气很冷静，“李晓晴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如果‘夜莺’和商业间谍的事被坐实，等待她的不仅是丢掉工作，还有可能的法律责任。但她也不会轻易出卖背后的人，因为那样意味着彻底断绝退路。”
苏念明白了：“所以她可能会给出部分信息，既向我们示好，又保留后路？”
“很有可能。”陆时衍点头，“但这不够。我们需要的是完整的真相，而不是碎片化的信息。”
车在星巴克门口停下。这个时间点，咖啡店里人不多，只有几桌客人分散坐着。李晓晴已经到了，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美式咖啡。
看到陆时衍和苏念一起进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陆总，苏总监。”她站起身，礼貌地打招呼。
“坐吧。”陆时衍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却自带压迫感，“长话短说，李总监，你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找你。”
李晓晴的笑容有些勉强：“关于下午的电力故障？那确实是个意外，我已经让市场部自查，确保……”
“不是电力故障的事。”苏念打断她，将笔记本电脑转向她，“是这个。”
屏幕上显示的是解密后的邮件内容，包括李晓晴与“夜莺”的通信记录，以及那份商业间谍计划中她的名字。
李晓晴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盯着屏幕，嘴唇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这……这是从哪里来的？”
“这不重要。”陆时衍的声音冷了下来，“重要的是，这些都是真的，对吗？”
李晓晴低下头，双手紧紧握着咖啡杯，指节泛白。她没有否认，这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李总监，你在创科集团工作了八年，从普通职员做到市场部总监，公司待你不薄。”陆时衍的语气稍稍缓和，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李晓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陆总，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创科集团……已经不是以前的创科集团了。”
这话里有话。苏念和陆时衍对视一眼，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什么意思？”苏念问。
李晓晴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陆总，您知道周董事最近在做什么吗？”
“他在收购小股东的股权。”陆时衍平静地说。
“不只是收购。”李晓晴苦笑，“他在整合资源，准备在下个月的董事会上提出一项动议——改组管理层，成立一个由他主导的战略决策委员会。如果这个动议通过，您的很多决策都需要经过那个委员会的批准。”
这个消息让陆时衍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虽然知道周文远有野心，但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而且这么直接。
“周文远凭什么？”，“他在董事会的持股比例只有8。”
“所以李建国和王明辉答应支持他？”苏念接话。
“不只是支持。”李晓晴摇头，“他们三人已经达成协议，如果周文远成为战略决策委员会的主席，李建国和王明辉会担任副主席。这样一来，他们在董事会的实际影响力会超过您。”
陆时衍沉默了片刻。这个消息很糟糕，但还在可控范围内。李建国和王明辉虽然资历老，但在公司的影响力主要在人事和传统业务上，对技术革新和战略转型并不熟悉。周文远拉拢他们，更多是看中他们的资历和人脉，而不是能力。
“这些和你与‘夜莺’勾结，参与商业间谍计划有什么关系？”陆时衍将话题拉回核心。
李晓晴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手微微颤抖：“周董事……他知道我在市场部总监这个位置上，能接触到很多核心信息。半年前，他找到我，说想了解‘灵境’项目的进展。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关心公司重点项目，就给了他一些公开的资料。”
“后来呢？”
“后来他要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入。”李晓晴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意识到不对，想拒绝，但他说……他说如果我不配合，就会把我之前违规操作的一些事情抖出来。”
“违规操作？”苏念皱眉。
李晓晴闭上眼睛：“去年年底，我为了完成业绩指标，伪造了一份客户合同。虽然最后项目做成了，客户也没追究，但那确实是违规的。周董事不知怎么拿到了证据。”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咖啡机的研磨声、角落里客人低声交谈的声音、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这些日常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所以你就成了他的棋子。”陆时衍说，“但他为什么还要和竞争对手勾结？难道他想毁了创科集团？”
“不。”李晓晴睁开眼睛，眼中满是复杂，“他不是想毁掉公司，而是想……掌控公司。他需要‘灵境’项目的核心技术，不是要卖给竞争对手，而是要确保这个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他能掌控核心技术，那么无论董事会怎么变动，他都有足够的筹码。”
“但邮件里显示，他确实在跟竞争对手公司联系。”苏念指着屏幕上的通信记录。
“那是烟雾弹。”李晓晴说，“周董事真正联系的不是竞争对手公司，而是那家公司背后的投资方——一家海外资本。他打算和那家资本合作，用‘灵境’技术作为筹码，换取对方支持他在创科集团掌权。”
这个反转让苏念和陆时衍都吃了一惊。他们原本以为周文远只是想夺权，没想到他的计划更复杂、更大胆——他想引入外部资本，彻底改变创科集团的股权结构。
“那家海外资本是谁？”陆时衍追问。
“我不知道。”李晓晴摇头，“周董事非常谨慎，从来没有提过对方的名字。但我知道一点——那家资本的实力很强，如果真的大举进入创科集团，现有的股权结构可能会被彻底打破。”
情况比预想的更严重。如果周文远真的引进了强大的外部资本，那么陆时衍在公司的控制权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最后一个问题。”陆时衍盯着李晓晴，“‘夜莺’是谁？”
李晓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念不信。
“我真的不知道。”李晓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夜莺’从来没有露过面，所有的联系都是通过加密邮件和虚拟号码。但我知道一点——‘夜莺’不是周董事，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在技术部门有很深根基的人。”
“技术部门？”陆时衍的眉头皱得更紧。
“对。”李晓晴点头，“很多关于‘灵境’项目的技术细节，周董事都是通过‘夜莺’获得的。而且从邮件的语气和用词来看，‘夜莺’对技术非常了解，应该是个资深的技术人员，甚至可能是……”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可能是项目组的核心成员。”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念心上。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张辰？王磊？还是其他人？
“你有怀疑对象吗？”苏念问，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确凿证据。”李晓晴谨慎地说，“但有几封邮件里，‘夜莺’提到了项目组内部的一些细节，这些细节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名单。”陆时衍言简意赅。
李晓晴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陆时衍面前：“这是我根据邮件内容推测的可能人选。但我要强调，这只是推测。”
陆时衍打开纸，上面列着五个名字，包括张辰和王磊。苏念凑过去看，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五个人都是“灵境”项目的骨干，如果其中真的有“夜莺”，那后果不堪设想。
“你为什么现在愿意告诉我们这些？”苏念突然问，“你就不怕周文远报复？”
李晓晴苦笑：“因为我已经没有选择了。周董事的计划一旦成功，创科集团可能会变天。到时候，像我这样知道他秘密的人，很可能会被清理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赌陆总能赢。”
“你赌对了。”陆时衍收起那张纸，“但光有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确凿证据。周文远和外部资本接触的证据，以及‘夜莺’的真实身份。”
“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李晓晴站起身，“陆总，苏总监，我承认我做了错事，愿意接受任何处罚。但我请求……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陆时衍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几秒钟，他点点头：“好。从明天起，你继续像往常一样工作，但要把周文远和‘夜莺’的所有动向及时汇报给我。另外，想办法拿到周文远和外部资本接触的证据。”
“我会尽力。”李晓晴郑重地说。
“还有，”苏念补充，“不要再做任何危害公司利益的事。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我明白。”李晓晴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陆总，谢谢苏总监。”
她离开后，咖啡店里只剩下苏念和陆时衍两人。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街道愈发安静。吧台后的店员开始做打烊前的清洁工作，偶尔传来杯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你相信她吗？”苏念问。
“七分信，三分疑。”陆时衍说，“她说的大部分应该是真的，但可能隐瞒了一些关键信息。不过没关系，只要她愿意合作，我们就有机会翻盘。”
“那‘夜莺’……”苏念的目光落在陆时衍手中的纸上，“如果真的在项目组里，我们该怎么办？”
这是最棘手的问题。如果“夜莺”真的是项目组的核心成员，那么“灵境”项目的所有技术秘密都可能已经泄露。更可怕的是，这个人还在团队里，随时可能造成更大的破坏。
“先不要打草惊蛇。”陆时衍沉思道，“明天开始，你暗中观察这五个人，看看谁有异常。同时，让张辰加强数据监控，如果有人试图窃取或破坏数据，立刻就能发现。”
“好。”苏念点头，但心中的不安并未减少。
“还有一件事。”陆时衍看着她，“明天的董事会，周文远会提议撤销你的职务。按照计划，我会同意。”
苏念愣住了：“同意？”
“对。”陆时衍的眼神坚定，“这是引蛇出洞的一部分。只有让你暂时离开项目负责人的位置，‘夜莺’和周文远才会放松警惕，继续下一步动作。而且，这样也能看看，项目组里哪些人是真正支持你的，哪些人是墙头草。”
这个计划很大胆，也很冒险。但苏念知道，陆时衍说得对——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示弱有时反而是最好的进攻。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我会配合。”
“不用担心。”陆时衍的声音柔和了一些，“这只是暂时的。等我们揪出‘夜莺’，拿到周文远勾结外部资本的证据，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苏念点点头，但心里清楚，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周文远布局这么久，不可能轻易被击败。而那个神秘的“夜莺”，能够在技术部潜伏这么久而不被发现，一定是个极其谨慎和聪明的人。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离开星巴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晚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
陆时衍送苏念回家。车停在苏念住的高级公寓楼下时，他突然开口：“苏念，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为什么选择隐瞒身份来创科集团？”陆时衍转过头，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看着她，“以苏氏集团千金的身份，你可以轻松进入任何公司，甚至可以直接接手家族企业。为什么要从最基层做起，忍受这么多困难和委屈？”
这个问题让苏念沉默了。她看着窗外熟悉的公寓楼，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父亲失望的眼神、母亲担忧的叹息、那些所谓的“朋友”
“因为我想要证明，我不只是苏氏集团的千金。”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我想要证明，即使没有家族的光环，我也能靠自己的能力取得成功。我想要证明，苏念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价值。”
陆时衍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矫情，觉得我明明可以轻松拥有一切，却偏要自找苦吃。”苏念笑了笑，有些自嘲，“但对我来说，那种‘轻松拥有’的生活才是最可怕的。它会让我失去奋斗的动力，失去证明自己的机会，最终变成一个依附于家族的傀儡。”
她转过头，看着陆时衍：“陆总，你理解这种感觉吗？那种不想活在别人阴影下，想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的感觉？”
陆时衍与她对视，许久，轻轻点头：“我理解。”
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车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不同了。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像冰层下的暗流，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和力量。
“谢谢你。”苏念轻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机会，让我证明自己。”她打开车门，“也谢谢你……相信我。”
说完，她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寓楼。
陆时衍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久久没有离开。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他安排在周文远身边的眼线：“周文远刚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对方疑似是‘红杉资本’的亚洲区负责人。”
红杉资本，全球顶级的风险投资机构。如果周文远真的在和他们接触，那么事情就比预想的更复杂了。
陆时衍放下手机，启动车子。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像一枚投入棋盘的暗子，等待着在关键时刻改变整个棋局的走向。
而在公寓楼的二十七层，苏念站在窗前，看着陆时衍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她手中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陈锋发来的最新消息：
“已追踪到‘夜莺’最近一次登录的ip地址，定位在城西的一家网吧。已调取监控，正在分析。”
暗夜无声，但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悄然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