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苏念已经醒来。她躺在熟悉的大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柔和的光影,却毫无睡意。昨晚几乎彻夜未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机场重逢时陆时衍的眼神,以及那些未说完的话。
手机震动,是陆时衍发来的消息:“醒了么?八点半我到楼下接你。”
苏念回复:“好。我已经起来了。”
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北京的秋天来得特别早,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晨风中簌簌作响。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城市,这个她拼尽全力想要证明自己的地方,如今却因为她的身份,成了舆论风暴的中心。
简单洗漱后,苏念选了一套米白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整齐地梳成马尾,化了淡妆。镜中的自己看起来干练、冷静,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暴露了内心的疲惫。
八点二十五分,陆时衍的车准时停在楼下。他今天也穿了正式的西装,深蓝色条纹,配浅灰色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挺拔威严。
“吃早餐了吗?”陆时衍问,同时递过来一个纸袋,“买了豆浆和包子,路上吃一点。”
苏念接过,心里涌起暖意:“谢谢。”
车子驶向创科集团总部。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并肩作战的默契。
“专家组到了吗?”苏念问。
“八点就到公司了。”陆时衍说,“一共五个人,三位来自中国职业经理人协会,两位来自人力资源发展研究中心。领队的是协会副会长,张明远教授,在业界很有威望。”
苏念点点头:“我知道张教授,读过他写的《现代企业人才评估体系》。”
“那就好。”陆时衍看了她一眼,“别紧张,就当是一次普通的面试。”
“我不紧张。”苏念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倔强,“我只是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回到正常的工作中。”
抵达公司时,地下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陆时衍将车停在自己的专属车位,两人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苏念忽然说:“陆时衍,无论评估结果如何,我都不会轻易认输的。”
陆时衍深深地看着她:“我知道。”
电梯门打开,是顶层会议室所在的楼层。李晓晴已经在电梯口等候,见到他们立刻迎上来:“陆总,苏总监,专家组已经在三号会议室了。张教授说想先单独和苏总监聊几句。”
陆时衍看向苏念:“我陪你进去。”
“不用。”苏念摇头,“我自己可以。”
三号会议室里,五位专家已经就座。主位上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正是张明远教授。他身边坐着四位中年专家,三男一女,都穿着正式,表情严肃。
“苏总监来了。”张明远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我是张明远,久仰大名。”
“张教授您好。”苏念与他握手,态度不卑不亢,“很荣幸能得到您的指导。”
“坐吧。”张明远示意她坐下,“在正式评估开始前,我想先和你聊几句题外话。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
张明远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我看了网上那些文章,也调阅了你入职以来的所有资料。说实话,我很惊讶。不是因为你的身份——富豪子女进入职场并不稀奇——而是因为你在创科这三年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我对‘关系户’的认知。”
苏念静静听着。
“你入职第三个月,就独立完成了东南亚市场调研报告,那份报告我看了,数据详实,分析透彻,很多老员工都未必做得出来。”
“你接手‘灵境’项目时,项目组处于半瘫痪状态,三个月内你不仅稳定了团队,还提出了全新的技术架构方案。”
“发布会上那次危机,你处理的堪称教科书级别”
张明远列举了五六件苏念的业绩,每一件都有具体的时间和成果数据。显然,他做了极其充分的准备。
“所以,我的问题是,”张明远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着苏念,“既然你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当初要隐瞒身份?如果你以苏家千金的身份入职,资源会更多,阻力会更小,为什么选择最难的那条路?”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念身上。
苏念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张教授,您说得对,如果以苏家千金的身份入职,确实会更顺利。但那样的话,无论我做出什么成绩,别人都会说——看,还不是靠家里。”
“我想证明的是,即使没有苏家这个光环,我依然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在职场站稳脚跟。我想知道,抛开所有的外部条件,苏念这个人,到底有多少价值。”
“有点幼稚,是吗?”苏念自嘲地笑了笑,“但这就是我当初的想法。我想看看,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会给我特殊待遇的环境里,我能走多远。”
张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理解了。那么接下来,我们将开始正式评估。评估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专业能力测试,包括案例分析、方案设计等;第二部分是心理和职业素养评估;第三部分是面谈,我们会采访你的上司、同事、下属,以及项目合作伙伴。”
“整个评估过程会持续两周,期间你可以在家办公,但需要随时配合我们的工作。评估结果会形成正式报告,对外公开。”
“明白。”苏念站起身,“我会全力配合。”
评估的第一天,苏念几乎是在各种测试中度过的。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她完成了三份案例分析报告,设计了两个项目方案,还参加了长达两小时的职业心理测试。
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时衍一直在办公室等她,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怎么样?”
“还好。”苏念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比我想象中难,但还能应付。”
“走,去吃饭。”陆时衍说,“张辰他们都在楼下餐厅等着,说要给你加油。”
餐厅包间里,坐了满满一桌人。张辰、李晓晴、王峰、陈静都是“灵境”项目组的核心成员,还有几个苏念带过的下属。
看到苏念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
“欢迎苏总监回家!”张辰带头喊道。
苏念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她强忍住情绪,微笑着说:“谢谢大家。”
这顿饭吃得很温馨。没有人提网上的那些糟心事,大家聊的都是项目进展、技术难题、市场动态就像以前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围在一起吃外卖时一样。
“苏总监,新加坡那边的deo开发进度怎么样?”一个年轻的技术员问。
“第一版已经基本完成,下周进行内部测试。”苏念说,“顾晚晴在那边盯得很紧,进展比预期快。”
“那您什么时候回去?”
这个问题让气氛稍微凝滞了一下。苏念看了看陆时衍,然后说:“等评估结束吧。应该不会太久。”
吃完饭,大家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苏念、陆时衍、张辰和李晓晴。
“苏念,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张辰的表情变得严肃,“昨天下午,评估组的人找我谈话了。他们问得很细,从技术细节到团队管理,什么都问。而且还特意问了‘灵境’项目发布会上那件事,问你是怎么拿到那些证据的。”
苏念心头一紧:“你怎么回答的?”
“我如实回答啊。”张辰说,“我说是你带着我连夜查日志、分析数据,一点一点找出来的。但我觉得他们不太相信,反复追问有没有外部帮助。”
李晓晴也插话:“他们今天也找我了,问的问题更刁钻。比如苏总监有没有利用私人关系获取资源,有没有给某些人特殊照顾我都按事实说了,但看他们的表情,好像觉得我在包庇你。”
陆时衍眉头紧皱:“这是正常流程吗?”
“可能吧。”苏念叹了口气,“毕竟我的身份特殊,他们谨慎一点也正常。只是”
只是这种被怀疑、被审视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接下来的几天,评估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苏念每天上午在家处理工作,下午去公司接受测试或面谈。专家组采访了超过三十位与苏念有过工作接触的人,调阅了上百份项目文档,甚至联系了几个外部合作伙伴进行求证。
与此同时,网络上的舆论战也在持续。
创科集团的官方声明和律师函起到了一定作用,“财经视野”删除了那篇文章并发布了道歉声明。但“职场打工人”那个号还在持续发文,每天都有新的“爆料”,虽然内容越来越离谱,但依然吸引了不少眼球。
更糟糕的是,一些竞争对手开始借题发挥。一家名为“腾跃科技”的公司,在媒体采访中阴阳怪气地表示:“我们公司始终坚持公平竞争,绝不会因为员工的家庭背景而给予特殊待遇。”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影射创科。
公司股价持续波动,股东们也开始坐不住了。周三的临时股东大会上,几位小股东联合提出议案,要求对“灵境”项目的决策流程进行独立审计,以确保没有利益输送。
陆时衍顶住了压力,强势否决了这项议案。但内部的质疑声已经越来越响。
周四下午,苏念正在家中修改新加坡团队发来的deo测试报告,门铃突然响了。
透过猫眼,她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外,五十岁左右,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请问是苏念女士吗?”男人问,“我是《商业周刊》的记者,想就您的工作经历做个专访。”
苏念心头一凛。她的住址是保密的,媒体怎么会找到这里?
“抱歉,我现在不方便接受采访。”苏念隔着门说。
“只需要十分钟。”记者不死心,“我们收到了一些新的线索,关于您在职期间的一些特殊情况。如果您愿意接受采访,我们可以保证报道的客观性。”
特殊情况?新的线索?
苏念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不简单。她拿出手机,给陆时衍发了条信息:“有记者找到我家了,说是《商业周刊》的。”
几乎同时,陆时衍的电话打了过来:“不要开门,也不要说话。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陆时衍带着两名保安赶到。那名记者看到这阵势,识趣地离开了,但临走前留下了一句话:“苏女士,逃避解决不了问题。真相总会大白于天下。”
“他什么意思?”苏念问。
陆时衍脸色阴沉:“有人故意把你的住址透露给了媒体。而且看样子,他们手里还有新的‘料’。”
果然,当晚八点,《商业周刊》的官方网站发布了一篇深度调查报道,标题是:《千金逆袭背后的资本游戏:起底苏念与创科的隐秘关联》。
这篇文章比之前所有的爆料都更具杀伤力。它声称通过“内部渠道”获得了创科集团的财务数据,发现“灵境”项目在过去三年获得了“异常高额”的预算支持,而这些预算的审批流程“存在明显瑕疵”。
更致命的是,文章还列举了几个具体案例:
——某次项目采购中,苏念选择了报价高出市场价30的供应商,而这家供应商的股东名单里,有苏氏集团关联公司的名字。
——创科在新加坡设立办事处时,租赁的写字楼业主是苏家在新加坡的产业,租金“远高于市场平均水平”。
——“灵境”项目的某个技术外包合同,签给了一家刚成立三个月的初创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苏念大学时期的室友。
每一条指控都配有“证据”:合同扫描件、邮件截图、转账记录虽然关键信息都做了模糊处理,但看起来非常真实。
文章最后写道:“我们无意否认苏念的个人能力,但当一个员工的家庭背景与公司的商业决策产生如此多的‘巧合’时,公众有理由质疑,这家公司所谓的‘公平竞争’是否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这篇文章一发布,立刻引爆了舆论。价在盘后交易中暴跌8,公司内网论坛彻底失控,甚至有几个员工在匿名区发帖,要求公司彻查“灵境”项目的所有财务流程。
陆时衍连夜召开紧急会议,所有高管都被叫回公司。
“财务部,立刻核实文章里提到的所有数据!”陆时衍的声音冷得像冰,“王总监,公关部准备第二份声明,态度要更强势,直接起诉《商业周刊》诽谤!”
“陆总,”财务总监王明辉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几家供应商的情况确实有些复杂。比如新加坡那个写字楼,我们之前并不知道业主和苏家有关系”
“不知道?”陆时衍猛地看向他,“租赁合同是谁签的?背景调查做了吗?”
“是是苏总监签的。”王明辉小声说,“当时时间很紧,新加坡那边催得急,所以就”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陆时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文章里的指控,有一部分是真的?”
“不完全是。”王明辉急忙解释,“供应商选择有完整的比价流程,租金虽然偏高,但也在市场合理范围内。至于那家初创公司,他们的技术确实很独特,项目组做过技术评估”
“但这些解释,公众会听吗?”公关总监王峰苦笑,“现在的问题不是真相是什么,而是公众相信什么。”
一直沉默的技术总监张辰突然开口:“我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家初创公司,我接触过。”张辰说,“他们的核心技术是一种新型的数据压缩算法,正好解决了‘灵境’海外版的一个关键难题。当时是我推荐给苏总监的,因为整个市场上只有他们能做。”
“而且,”张辰顿了顿,“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也就是苏总监的大学室友,上周刚告诉我,有人出三倍的价格想收购他们的算法专利,但她拒绝了。现在想来,可能也和这件事有关。”
陆时衍眼神一凛:“有人想制造证据?”
“很有可能。”张辰点头,“如果那家公司被收购,新股东完全可以说当时的合同存在利益输送。但现在合同签了,技术也用了,想反悔都来不及。”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如果张辰的猜测是对的,那么对方布的局,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早。
“陆总,”李晓晴忽然说,“苏总监知道这些事吗?”
陆时衍看了眼手机,苏念刚才发来信息,问会议情况。他还没回复。
“暂时不要告诉她。”陆时衍说,“她现在的压力已经够大了。”
然而就在这时,陆时衍的手机响了。是苏念打来的。
他走到窗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苏念异常冷静的声音:“陆时衍,我看到《商业周刊》的文章了。”
“苏念,你听我说”
“我想见专家组。”苏念打断他,“就现在。”
“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
“就现在。”苏念的语气不容置疑,“有些事,我必须当面说清楚。”
半小时后,创科集团三号会议室再次亮起灯。五位专家都被紧急召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疑惑。
苏念站在会议桌前,身后是投影屏幕,上面显示着《商业周刊》的那篇文章。
“张教授,各位专家,抱歉这么晚打扰大家。”苏念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但我认为,有些真相必须现在就澄清,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点开第一个页面,是那家供应商的合同。
“这家公司,确实和苏氏集团有关联。但选择他们,不是因为关系,而是因为质量。”苏念调出一份质量检测报告,“同样的产品,他们的不良率是03,市场平均水平是21。对于‘灵境’这样的项目来说,稳定性比成本更重要。这是当时项目组的集体决策,有会议记录为证。”
接着是新加坡的写字楼租赁合同。
最后是那家初创公司的技术外包合同。
“这家公司的创始人确实是我的大学室友,但我是在项目需要这项技术时,才知道她在做这个领域。”苏念调出邮件记录,“这是张辰总监推荐给我的邮件,时间是今年3月15日。而我和这位室友上次联系,是去年圣诞节。”
她转向张辰:“张总监,你可以作证吗?”
张辰立刻站起来:“我可以作证。那项技术是我们找了三个月才找到的解决方案,当时市场上没有替代品。选择他们,纯粹是技术需求。”
苏念关掉投影,看向五位专家:“这就是事实。每一笔支出,每一个决策,都有完整的流程和记录。如果专家组需要,我可以提供所有的原始文件。”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张明远教授缓缓开口:“苏总监,我相信你说的都是事实。但问题是,公众看到的不是这些细节,而是‘苏家千金’‘关联交易’‘利益输送’这些标签。就算你把所有证据都公开,也会有人说你在狡辩。”
“那怎么办?”苏念问,“难道就因为我的身份,我做的所有事都要被打上问号吗?”
“有一个办法。”张明远说,“但可能需要你做出一些牺牲。”
“什么办法?”
“暂时离开‘灵境’项目。”张明远说,“在评估期间,你不再参与项目的任何决策,所有工作交由其他人负责。等评估结果出来后,如果证明你是清白的,再恢复职位。”
苏念脸色一白。
“这不公平!”张辰忍不住说,“苏总监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大家都看得到!现在让她离开,等于变相承认了那些指控!”
“这是为了项目的长远发展考虑。”另一位专家开口,“现在舆论对‘灵境’的质疑声越来越大,如果苏总监继续负责,项目很可能会受到更大影响。”
“可是”
“我同意。”苏念忽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念抬起头,眼神坚定:“我同意暂时离开项目组。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接替我的人必须是项目组的现有成员,不能从外部空降;第二,我在家办公期间,仍然可以参与技术讨论,只是不做最终决策。”
张明远看向陆时衍:“陆总,您的意见呢?”
陆时衍看着苏念,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她的坚持。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既能保护项目,又能保护她。
“我同意。”陆时衍说,“由张辰暂代项目总监职务,苏念转为高级顾问,参与技术讨论但不参与决策。”
会议结束后,苏念和陆时衍最后离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对不起。”苏念忽然说。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公司遇到了这么多麻烦。”苏念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当初我没有隐瞒身份,或者如果我做得更好一点,也许就不会”
“苏念。”陆时衍停下脚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听着,这不是你的错。有人故意要整我们,无论你做什么,他们都会找到攻击的角度。”
“可是”
“没有可是。”陆时衍的声音异常温柔,“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而是反击。用你的能力,用你的专业,用你的一切去证明——苏念就是苏念,不需要任何标签,不需要任何光环。”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坚定,有信任,还有她一直期待的东西。
“陆时衍,等这一切结束后,”她轻声说,“我们好好谈一谈,关于我们的事。”
陆时衍笑了:“好,我等你。”
深夜的北京,灯火依旧璀璨。风暴还在继续,但两颗心已经紧紧靠在了一起。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