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冷月藏在云絮里,洒下的清辉堪堪照亮宫道上斑驳的石砖。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在空旷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顾玉裹着一袭玄色斗篷,宽大的帽檐压得极低,将大半张脸都埋进阴影里。
他弓着身子伏在推车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扣住车沿,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宫门口挪动。
每一步都走得极缓,生怕惊动了巡夜的禁军,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如同擂鼓。
就在宫门口的影子绰绰在望时,一道挺拔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横亘在前方,像一尊铁塔般,拦住了去路。
顾玉的呼吸骤然一滞,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外泄,只盼着对方只是路过的守兵,能快点离开。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轻飘飘地落进耳中,却让顾玉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他猛地抬头,帽檐滑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毫无血色的脸。
言凤山负手而立,玄色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地落在顾玉身上。
“本将是真的没有想到,堂堂白隐虎的首领,大名鼎鼎的镇北侯,居然会躲在那阴沟似的下水道里苟延残喘。”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顾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那股子腐臭难闻的气味,你一个养尊处优的侯爷,受得了吗?”
顾玉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一个字都不肯说。
他知道言凤山的手段,多说一个字,都是授人以柄。
言凤山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低笑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许:
“夜深了,风也凉,这宫道上可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我们回屋说。”
话音未落,他抬脚便朝着推车的后轮狠狠踢了一下。
“哐当”一声,推车猛地向前窜出数尺。
顾玉猝不及防,身子一歪,险些从车上滚下去。
他眼疾手快,急忙伸手抓住车沿,才堪堪稳住身形。
“你!”顾玉猛地回头,看向言凤山的眼神里淬满了怒火,胸口剧烈起伏着。
言凤山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笑,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竟看不出半分嘲讽的意味,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顾玉被押着进了一间暖阁。
屋子里灯火通明,烛火跳跃,将一室映照得暖意融融。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袅袅的热气裹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熨帖得人浑身都松快下来。
这样的温暖,顾玉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了。
自从白隐虎兵败,他一路逃亡,躲在阴冷潮湿的下水道里,啃着发硬的饼子,听着老鼠窸窣的声响,连一顿热饭、一次安稳的睡眠都是奢望。
他正怔忡间,一道阴影忽然笼罩下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腰间便一紧,整个人竟被言凤山打横抱了起来。
“言凤山!”顾玉浑身一震,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挣扎着想要推开对方,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几乎响彻整个暖阁,
“你放肆!放开我!”
“慌什么?”言凤山不以为意地挑眉,稳稳地将他放在软榻上,随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笑,
“一个大男人,害什么羞?论年纪,本将都能当你爹了。”
顾玉气得脸颊涨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言凤山瞥了他一眼,故作嫌弃地啧了两声:
“好几天没吃饱饭了吧?居然还这么沉,真是便宜你这身骨头了。”
“言将军怕是年老无力了吧?”
顾玉狠狠咬着牙,反唇相讥,眼神里满是不甘和倔强,
“连抱个人都嫌沉,还谈什么征战沙场?”
言凤山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他凑到顾玉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顾玉,不如你认我当干爹?”
顾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底满是鄙夷。
“你别忙着拒绝。”言凤山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诱惑力,
“只要你肯叫我一声爹,从今以后,你依然是白隐虎的首领,依然做你的镇北侯。
兵权、本将能帮你一一夺回来,如何?”
“你做梦!”
顾玉猛地抬眼,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顾玉顶天立地,绝不会和你这样的恶人为伍!”
“恶人?”言凤山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烛火都微微晃动。
笑够了,他才敛了笑意,目光沉沉地看着顾玉,
“顾玉,你倒是说说,什么是恶人?”
他缓步走到顾玉面前,俯身逼近,语气里带着几分冰冷的质问:
“你为了扶持萧武阳登基,逼宫逼得废帝下落不明,这是善?
你为了实现你的所谓理想,让白隐虎的兄弟们一个个葬送性命,这又是善?”
“那都是因为你!”顾玉的情绪瞬间失控,猩红的血丝爬满了眼底,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一根根暴起,恨不得立刻将袖中的匕首刺进言凤山的胸膛,
“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我的兄弟们根本不会死!是你,是你害死了他们!”
言凤山看着他激动的模样,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
他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顾玉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低沉而喑哑:
“顾玉,好好想一想吧。”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好与坏?说到底,不过都是为自己着想罢了。”
说完,他深深叹了口气,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一室的暖意,也将顾玉独自一人,留在了原地。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满室的寂静里,只剩下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