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吕雉正垂眸捻着一枚素色绣线,指尖的动作匀净利落,仿佛殿内那道粗重的脚步声,压根惊不散她周身的沉寂。
直到一双手从背后蛮横地箍住她的腰,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颈侧,吕雉才极轻地蹙了下眉,连头都没回。
“吕雉,你够了。”
刘邦的声音裹着几分不耐烦的沙哑,他扳过她的肩,迫使她看向自己,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冷漠?算算日子,五天了,你拢共跟我说了三句话,还是‘嗯’‘哦’‘知道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刘邦娶了个哑巴回来。”
他的指腹用力摩挲着她腕间的肌肤,那里还留着前几日争执时被他攥出的淡青淤痕。
吕雉却像是毫无知觉,只偏过头,睫羽垂着,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
刘邦盯着她冷硬的侧脸,喉结滚了滚,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我说你生这么大气,到底是图什么?我纳小妾,纳戚夫人,你当我是为了谁?”
他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胸膛抵着她的后背,震得她耳膜发疼,
“小妾跟了别人,她背后的势力也就被拱手让人了。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你怎么就不明白?”
吕雉的指尖猛地一颤,绣线在罗帕上勾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
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未来?刘邦,你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亏不亏心?”
她挣了挣,却被他搂得更紧,骨头都快被勒得生疼,
“那戚夫人是什么货色,你心里不清楚?她跪在你面前哭哭啼啼,说什么只求伴你左右,你当她是真的痴心?
她是看中了你这皇位,看中了刘如意能踩着刘盈往上爬!”
“一个女人罢了,能翻出什么浪?”
刘邦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说白了,她就是个玩意儿。
有用的时候,留着她笼络人心;没用了,扔了便是。
比起你吕雉,比起我们刘家的江山,她算个什么东西?”
“玩意儿?”吕雉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似的剜在他脸上,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
“你说她是玩意儿,那你算什么?上辈子她不还是怀了你的种。”
刘邦被她噎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大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种又如何?只要我想,有的是女人能给我生。”
他凑近她,气息里的酒气混着野心,熏得人头晕,
“再说了,就算她真能生下皇子,又能如何?
这大汉的皇位,最后不还是刘盈的?我刘邦的嫡长子,谁敢动?”
吕雉看着他眼底的志得意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用力掰着他的手,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却愣是没撼动分毫。
刘邦的手掌厚实有力,那是常年握剑、握权柄的手,轻易就能捏碎她的反抗。
“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她的心思。”
吕雉的声音发颤,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嘲讽,
“她在你耳边吹了多少风?说刘盈仁弱,说如意聪慧,说她戚家愿为你赴汤蹈火。
刘邦,你是不是被她的狐媚功夫迷了眼?是不是她说一句想要皇位,你就舍了这条老命,也要给她儿子抢过来?”
刘邦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又缓和下来,甚至带了点轻佻的笑意,
“你要是实在容不下她,那我给她一碗绝子药,不就行了?”
这话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的茶凉了”,却让吕雉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漫不经心的狠戾,只觉得喉咙里一阵腥甜。
“刘邦……”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真是第一次知道,你这么不是人。那是你的亲生孩子啊!你怎么忍心?”
“忍心?”刘邦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在这乱世,谈什么忍心不忍心?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仁不掌权!
若是心软,这皇位坐不稳,这刘家的天下,迟早要改姓!”
“好,好一个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吕雉缓缓敛了笑,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那你告诉我,你那个大儿子,刘肥——是不是快要被他娘曹氏,送来了?”
这话一出,刘邦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
他搂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也弱了几分:
“肥儿他……他没心眼儿。你别多想。”
他顿了顿,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安抚她,
“上辈子……上辈子他可把你当亲娘一样孝顺。
你教他读书写字,教他为人处世,他对你,比对他亲娘还亲。”
“上辈子?”吕雉嗤笑一声,
“刘邦,你倒是会提上辈子。上辈子我待他好,是因为他安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从不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凑近他,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养了他好几年,他怎么可能和我不亲?”
她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勾着,眼里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眼尾那抹淡淡的绯色,看着她即使冷着脸,也依旧明艳动人的眉眼。
这些天的烦躁和不耐,像是突然被一阵风吹散了。
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那吻很轻,带着他惯有的霸道,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吕雉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猛地偏过头,捂着嘴剧烈地干呕起来,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连脸色都白了几分。
刘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股被拂逆的怒意,像野火似的,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
他掐着她的肩,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声音震耳欲聋,在殿内炸开:
“吕雉!你给我忍住!你今天要是敢吐出来,我就让你三天三夜下不来床!”
他的眼神凶狠,带着帝王的威压,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换作旁人,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可吕雉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捂着嘴,一阵接一阵地干呕着。眼泪被呛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她的身子软软的,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往日里那份从容不迫、那份杀伐果断,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反胃和虚弱。
刘邦看着她这副样子,怒火中烧,却又莫名地慌了神。
他正想发作,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念头。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怒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那狂喜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让他的声音都带着颤音:
“雉儿……你……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腰,生怕碰坏了她似的,刚才的狠戾和霸道,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伸手想去擦她嘴角的水渍,指尖都在发抖:
“对,对!你这几日胃口不好,还总说腰酸……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这就去叫大夫!我这就去!”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却被吕雉拉住了手腕。
吕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嘴角却微微上扬着,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行了。天晚了,大夫也歇下了。明天再去叫吧。”
刘邦愣了愣,随即连连点头:
“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软榻上坐下,又亲自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慢点喝,别呛着。”
吕雉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得人心头发沉。
“刘盈终究是……难当大任啊。”
她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刘邦听的。
刘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那又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霸道,却又多了几分笃定,
“这回,老子让他跟在老子屁股后面,上朝听政,下朝学武。
文有萧何张良教他,武有韩信樊哙护他。
就算他是块烂泥,老子也能把他扶上墙!
他变不成纨绔子弟,也绝不可能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生瓜蛋子!”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眼底满是期待和温柔。
“雉儿,”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郑重,
“不管是刘盈,还是你肚子里这个,都是我刘邦的骨血。
这大汉的江山,是我们的,谁也抢不走。”
吕雉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光,看着他鬓角新生的白发,看着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
她沉默了许久,终究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
三个月后
刘邦的势力越来越大了,住的地方也越来越好了。
吕雉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月白的锦裙衬得她面色愈发莹润,三个月的胎相已经稳了,腰身略显丰腴,眉眼间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腰间的玉佩流苏,目光落在阶下躬身行礼的女子身上,连一丝波澜都无。
“戚姬参见夫人。”
戚夫人的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裹着三分怯意。
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模样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要心软几分。
吕雉抬了抬眼,目光凉飕飕地扫过她,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她没叫起,也没应声,只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手边的参茶,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冷光。
“既然进了这个门,”
吕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就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她放下茶盏,茶盖与杯身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寂静的厅内格外刺耳,
“我吕雉的眼里,从来融不进半粒沙子。你若是安分守己,往后自然有你一口饭吃;若是敢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顿住了,目光落在戚夫人微微发颤的肩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没再说下去,可那未尽的威胁,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扎进人心里。
戚夫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吕雉身侧的刘邦,眼底蓄满了水光,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分明是在无声控诉:
夫人好凶,我好害怕。
她满心盼着,盼着这个刚把自己迎进门的男人能替自己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软和的宽慰。
毕竟,今日是她入刘家的日子,是他亲自点头应允的。
可刘邦像是没看见她眼里的泪光,更没听见她心底的哀求。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黏在吕雉身上,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替吕雉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指尖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往日的霸道判若两人。
“夫人说的对。”
刘邦头也没抬,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甚至没正眼瞧戚夫人一眼,只淡淡挥了挥手,
“戚姬,你下去吧。”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得戚夫人浑身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怯意瞬间被错愕取代,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满是不敢置信。
怎么会这样?
今天是她和他的好日子啊!
她原以为,凭着自己的年轻貌美,凭着那点柔情蜜意,总能分走他几分心思。
可他……他竟然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竟然让她就这么走?
她攥紧了裙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暴起。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涩,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密密麻麻地漫上来。
戚夫人死死咬着下唇,将眼底的不甘和怨怼尽数压下去,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温顺柔弱的模样。
她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
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吕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她侧过脸,看向身侧的刘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今天可是你和戚夫人的大日子,怎么能让她独守空房呢?”
她说这话时,指尖轻轻划过刘邦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
一个男人罢了。
情爱二字,从来都是最无用的东西。
刘邦也好,旁人也罢,谁爱要,便拿去,于她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刘邦闻言,却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动作小心地避开她的小腹。
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声音里满是宠溺:
“一个玩意儿罢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轻蔑,仿佛戚夫人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物件,
“当初答应让她进门,不过是看中她背后的那点势力,如今那点势力已成为囊中之物,留着她,不过是碍眼。”
他顿了顿,手掌轻轻覆在吕雉的小腹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温热,眼底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我如今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和咱们的孩子平平安安。
这刘家的一切,这天下的一切,将来都是咱们孩子的。
区区一个戚姬,哪里值得我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