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们没有”
拉苏、阿奋、周三人像是被滚水烫到一样,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慌忙摆手否认,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刺耳。
但瓦龙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的否认只是无关紧要的蚊蝇嗡鸣。
他的视线越过他们,投向虚无的空中,又或者,是投向了那段不堪回首,被阴影笼罩的过去:“自始至终”
“在圣主面前”
“我算什么?”
瓦龙喃喃道,像是在梳理一段早已定罪的回忆:“我就像是条被锁链紧紧套牢脖子的狗”
“一条无论怎么龇牙咧嘴、怎么虚张声势,都永远也摆脱不了过去,也挣脱不了现在枷锁的狗”
“圣主那个家伙”
“他从来就是这么看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高兴时扔块骨头,不高兴就一脚踢开”
“但我不能这么看我自己”
“因为”
“归根结底”
“我不是狗啊”
“我是人!”
瓦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沙哑和悲愤。
他猛地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我也有心!”
“我也有肝!”
“我也有感情!”
“我不是他凭空造出来的泥偶!”
像是终于豁出去了一样
瓦龙双眼赤红,死死盯住身前脸上早已露出难过、恐惧、又不知所措神色的三人,一字一句地,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没错!”
“我是对那个白老板有好感!”
“可那又怎么样?我瓦龙混迹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不少,偶尔觉得某个人顺眼,这很奇怪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产生什么实质性的交集!”
“自始至终!”
“都是圣主!”
“是那个混蛋!”
“像赶牲口一样推着我往前走!”
“逼着我靠近对方!”
“逼着我去接触对方!”
“而我!”
“没有任何拒绝的能力!”
说到此处,瓦龙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像是在驱赶一个无形的存在:
“在他眼里!”
“我是什么?嗯?!”
“我到底是什么?!”
“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供他玩弄取乐的小丑!”
“一个用来执行他肮脏计划的提线木偶!”
“老大!”
“慎言!”
“慎言呐!”
听到这些话,阿奋吓得脸都白了。
他惊恐地往房间的四周角落望去,仿佛那些阴影里随时会浮现出猩红的眼睛:“圣主他他可能无时无刻不在听着啊!”
“没错老大”
拉苏和周也吓得魂不附体,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眼神惊恐地像受惊的老鼠一样四处乱瞟,身体紧紧靠在一起,仿佛这样能获得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你还是别说了吧也为了您自己”
“听就听吧!”
“我管他听不听!”
瓦龙的声音几近嘶吼,同时也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昨天晚上!”
“他已经把我像垃圾一样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哐当!——”
说着,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椅子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拉苏三人齐齐惊叫一声,猛地后退一步,后背紧紧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他骂我什么?”
“嗯?你们想知道他昨天晚上像训斥一条不中用的狗一样骂了我什么吗?”
“骂我痴心妄想!”
“骂我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骂我这条狗居然连摇尾巴都不敢!”
“哈!”
“真好笑!”
“他也不想想是谁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说到这里,瓦龙面色涨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狭小的房间里焦躁地踱步,手指神经质地揪着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
“老大!老大您冷静点!求您了!”
阿奋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感觉自己快尿裤子了:“圣主圣主他他可能是为了您好啊!”
“他不想您不想您陷得太深”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为了我好?”
瓦龙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死死盯住阿奋,那眼神让阿奋瞬间噤声,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被撕碎:
“把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操控,让我去接近她,去奉承她,去讨她欢心!”
“这叫为我好?!”
“好!那我照着这些去做了!”
“可结果呢?!”
“在我还不知道如何和对方交流的时候!”
“他就一盆冰水浇下来!”
“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这都是他的计划,我只是个工具,一个连动心都不受自己控制的工具!”
“混蛋!”
极致的屈辱和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
瓦龙再也无法忍受,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响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墙皮簌簌落下,露出里面粗糙的合金骨架。
他的指关节瞬间红肿破皮,鲜血渗出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悲哀。
“他把我当什么了?!“
“一头看见异性就会发情的种猪吗?”
“呼!——呼!——”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瓦龙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他拳头砸墙后那沉闷的回音在墙壁间嗡嗡作响。
“”
拉苏、阿奋和周紧紧地挤在一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们从未见过自家老大如此失控
如此
脆弱
这远比任何雷霆震怒都让他们感到恐惧
都让他们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
心疼
“别别生气了老老大”
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白老板她她知道吗?”
“知道圣主知道你你其实并不是真的”
“我管她知不知道!”
瓦龙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地顺着墙壁滑坐回那张冰冷的硬木椅子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双手猛地捂住了脸,宽阔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指缝间似乎有压抑不住的哽咽溢出:
“这个女人现在能看到的”
“只有一个被她的魅力吸引的来自异世界的黑帮头子”
“一个在她眼里可能还算有点意思,但终究上不了台面的混混头目”
“圣主把我包装成一个对她一见钟情的痴情追求者”
“却连让我表达自己想法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是在拿我找乐子”
“嗬嗬”
瓦龙的声音从捂着脸的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充满了浓烈的自嘲和深入骨髓的痛苦:
“当初如果不是他把你们三个蠢货当成筹码绑过来用你们的命捏着我我会心甘情愿替他做这些事?!”
“我会替他当这个恶心的小丑演这出令我作呕的戏?!”
说到这里,瓦龙有些说不下去了,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被玩弄的愤怒淹没了他。
“可恶!”
拉苏看着老大痛苦蜷缩的身影,看着那指缝间隐约的湿痕,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他也顾不上害怕了,脱口而出:“老大!那我们不干了!”
“我们不受他的气了!”
“管他什么圣主不圣主!”
“凭什么他要这样对你啊!”
“我们我们跑!或者或者跟他拼了!”
他的想法简单直接:老大痛苦,那就干掉让老大痛苦的人。
“闭嘴!”
“拉苏!你疯了?!”
阿奋和周被他这句话吓得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两人如同受惊的兔子,同时扑了上去!
阿奋死死捂住拉苏的嘴,周则用力抱住他的胳膊低吼:“这心里话是能说出来的吗!”
“不干了?”
闻言,瓦龙放下手,露出一张布满泪痕却带着一种近乎死寂平静的脸。
随后,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如何不干?用我的命?还是你们的命?”
“我们在他面前连最卑微的蚂蚁都不如。”
“他动动手指头”
“不,他只需要一个念头”
“我们,还有这个村子”
“瞬间就会灰飞烟灭,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算了吧”
瓦龙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我来替你们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吧”
“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我的回答是有错”
“错就错在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这所谓的‘喜欢’,这份悸动,这点好感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被人强行植入用来操纵你的指令。”
“错就错在我瓦龙,生来就注定只是个被人利用、用完即弃、连感情都可以被随意捏造和嘲讽的小丑”
“”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沉重的空气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拉苏、阿奋和周挤在墙角,看着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瓦龙,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彻头彻尾的无力。
此刻,自家老大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但这个答案,冰冷、残酷、绝望远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们感到说不出话来。
许久之后。
瓦龙缓缓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小丑就应该安分守己地待在舞台上”
“演好别人写好的剧本”
“念好别人给的台词”
“赔笑”
“不该有自己的心”
“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更不该”
“去渴望”
“幕布之后”
“真实的世界”
“和真实的”
他的这些话
既像是在问三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手下
又像是在问那个无处不在、冷酷地注视着一切的观众
更像是在问那个狼狈不堪、早已面目全非的
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