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黑暗如浓稠的墨汁,包裹着罗保特·基里曼的每一寸感知。
在他面前的,不是虚空,亦不是简单的无光,它是意识的泥沼,是亚空间低语汇聚成的黏稠实体。
而他能站立其中,也并非是凭借自身的力量,而更像是一具被刻意丢弃在这里的雕像,凝固在时间的夹缝里无人问津
最初的寂静是仁慈的,但很快,它被撕开了
第一道声音像是生锈的刀片,刮擦着永恒的黑夜
“工具”
一个嘶哑的老妪声音,带着国教熏香般的狂热与恶毒:“帝皇的工具!他的归来只为行使祂的意志,一如冰冷的机械!”
这声指控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道声浪便轰然爆发,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这片静寂之地的堤坝。
“背叛者!”
粗野的男性声音在咆哮,带着军人的愤慨与失望:“荷鲁斯叛乱时,他建立了第二个帝国!在泰拉蒙难之时,他携带大军故意停滞不前,坐视渔利,这是何等的亵渎!何等的卑劣!”
“军阀!”
另一个声音则尖锐地指控,带着政客的狡黠:“他带着他的军队归来,并不是为了拯救帝国,而是为了篡夺他父亲的基业!”
“看啊,他要加冕自己为新的神皇!”
随后,更多的声音开始混杂,重叠,失去个体的特征,汇聚成一片恶毒的合唱。
“他沉睡时,帝国在流血!他苏醒时,帝国要分裂!”
“第二帝国的阴影从未散去!他体内流淌着荷鲁斯一样的背叛之血!”
“他不懂人类的苦难!他只是一个活着的古董,一个自以为是的神!”
“为什么是他归来?为什么不是圣吉列斯?不是多恩?为什么是这个野心勃勃的奥特拉玛之主?”
然后是女人的哭泣,凄厉而绝望:“我的儿子死了,在为他守卫马库拉格的战斗中死了!可他这个原体,他活着!他凭什么活着!”
“妈妈说”
儿童的呓语,天真却残忍,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他是伪帝他会带来战争,更多的战争”
“帝国不需要他这样的希望他是灾星”老人的呢喃,带着将死之人的怨毒。
随后,是无数道声音
“滚回去”
“为什么是他”
“他不是救世主”
“他是归来收取代价的债主!”
“他是披着人形的异形!”
“他让我们的信仰显得可笑!”
“他让我们的牺牲显得愚蠢!”
“帝国宁愿在祈祷中毁灭,也不愿在你的秩序中苟活!”
这些声音并非仅仅在听的层面,它们具现化了。
基里曼感到有无数道冰冷的视线从黑暗深处射来,那是亿万双怨毒的眼睛
他感到有无形而尖锐的指甲正在抓挠他的甲胄
他感到有黏滑的触须,正带着亿万人的憎恨,试图钻入他的思想,钻入他的记忆
他看到了幻象
马库拉格的荣耀殿堂被污秽的涂鸦覆盖,写着“叛徒”的标语
极限战士的战旗在火焰中燃烧,手持火把的是穿着帝国军服的模糊人影
他精心编纂的《阿斯塔特圣典》被自己兄弟的子嗣们撕碎,书页在狂风中飞舞,每一片都映出嘲笑他的面孔
他甚至看到了他那些背叛者的幻影
福格瑞姆俊美而扭曲的脸上带着虚假的怜悯,仿佛在同情他如今的境地
莫塔里安在腐朽的呼吸间发出低沉的讥讽
还有珞珈
还有许许多多人
他们就这样看着他,仿佛在见证他最终的崩溃
“不!”
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基里曼的齿缝间挤出。
他想反驳,想呐喊,想用事实去辩驳这滔天的污蔑。
但他的话语在喉咙里就被碾碎。
因为这些指控并非全然空穴来风它们确实发生过但那并不是事情的真相
“砰!”
下一秒,沉重的撞击声在意识空间中回荡,基里曼终于无法站立
那双曾踏平无数敌境、稳定帝国的腿,此刻失去了所有力量。
他跪倒在无尽的黑暗里,被无边的重压彻底摧垮。
他用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缝间,他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已被冷汗浸透,黏在额前,使他显得前所未有的狼狈。
“不”
“我不是”基利曼试图低语,但声音微不可闻,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我不是背叛者我从未”
“你是!”
那些声音更响了,汇成一片亵渎的交响乐,嘲笑着跪地之人的辩解。
我是帝国的执政官,是原体,是活着的传奇
但在此刻,我只是一个被亿万灵魂的憎恨与误解撕扯的灵魂
孤独
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出现在基利曼的心中,那远远比死亡更加冰冷更加彻骨
难道
他为之奋战、为之牺牲的帝国,它的子民,竟然如此看待他?
难道
他所有的努力,最终只是为了铸就这座诅咒他的高台?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一切,真的是我的错吗?
就在基里曼的意识即将被这黑暗与噪音彻底吞噬,即将沉沦于自我怀疑的永恒深渊时
变化发生了
不知从何时起
所有的咒骂、哭泣、指控、怨毒
所有的声音
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来自战场还是教堂,都在一瞬间被剥夺被强行压缩,提纯,然后
汇聚
汇聚成一道声音一道无法用任何凡俗听觉去描述的声音
它宏大如星海运转古老如时间源头
它既不慈爱,也不愤怒,它只是存在着便以那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抚平了所有的嘈杂镇定了沸腾的黑暗
“抬起头来”
“我的儿子”
“”
闻言,基利曼猛地一震,抱住头颅的双手无力地垂下,他跪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向黑暗的深处。
“帝国的希望”
那声音继续说道,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却又都带着一种非人的淡漠
父亲?
基利曼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忍住了,只是怔怔地望着。
在他的视线里,无边无际的黑暗开始退却
一道散发着无尽金色光辉的身影,正缓缓向他走来。
但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长夜的寒意
随后
金色的身影停了下来,如此之近。
以至于这位身高远超常人的原体,在这身影面前,都只能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迷途的孩童
基里曼就这样仰视着来者,大脑一片空白,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沿着他刚毅的脸颊滚下,瞬间蒸发在周围的金色光辉中。
那身影抬起了一只手,缓缓地放在了他的头上,说道:
“你将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