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已过。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
蜿蜒的泥泞土路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缓慢前行。
这队伍从头到尾足有半里之长,浩浩荡荡,声势惊人。
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泥泞的咯吱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乡野清晨的寂静。
见状,路旁农田里早起的农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拄着锄头小心翼翼地望着这罕有的阵仗,眼中虽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不安
因为从他们过去所经历的事情来看
在这火之国东南边境的郡县,如此规模的官府出行,往往意味着赋税、徭役,或是其他不祥之事。
说不定下一秒,这队伍里就会冲出一些凶神恶煞的士兵将他们给抓走
队伍的最前端。
上千名百姓无声地行走着。
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带不忿,却又不敢违逆官府的命令,只能沉默地迈出脚步。
这些人大多是从郡城附近临时征召而来的平民。
但说是征召,实则是郡守府衙役挨家挨户强令而来,言称‘郡守大人要亲临乡野体察民情,需百姓见证’。
紧随这些平民之后的,是郡府的一众官吏。
约莫二十余人,穿着深浅不一的官服,按品级排列。
为首的几名主簿、典史骑在马上,神情矜持。
后面的小吏则大多步行,低声谈笑着。
在队伍的中央。
十六名身材健壮、披甲持矛的府兵,分成两列,步伐整齐地护卫着一顶特制的八抬大轿。
那轿子通体以深紫檀木打造,轿厢四角包着鎏金铜饰,轿顶呈流线型飞檐状,覆盖着防雨的油绸,绸面绣着祥云与仙鹤的图案。
轿帘是厚重的深蓝色锦缎,边缘缀着细密的银线流苏,即便在晨光熹微中,也隐隐泛着华贵的光泽。
轿子前后,各有四名健仆随行,随时准备听候轿内主人的吩咐。
更外围,还有二十余名佩刀侍卫分散警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田野与树林。
轿厢内。
空间宽敞得足以容纳四五人从容而坐。
地面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
两侧设有固定的小几,上面摆放着茶具、果盘以及几卷摊开的文书。
轿厢壁上甚至还嵌着两盏小巧的琉璃灯,虽然此刻是白天未曾点燃,但其精致程度已显奢华。
“”
作为郡守的藤原政康端坐于主位,背靠柔软的锦缎靠垫,手里端着一只青玉茶杯,神情悠然。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郡守官服。
这一身行头,配上他保养得宜、略显富态的面容,倒真有几分封疆大吏的气度。
师爷则坐在其下首稍侧的位置,依旧是一身素朴的青灰色长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他双手置于膝上,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随时聆听吩咐的姿态。
“外面的那些贱民,可还妥当?”
藤原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问道。
“回大人,妥当极了。”
师爷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这些人皆是郡城内外老实本分、平日里对官府颇多称颂的良民,不敢违抗我们的调令。”
“嗯。”
闻言,藤原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说,那些木叶的忍者,此刻是不是已经成了林中的枯骨,或者被那鬼人抓去,慢慢折磨至死了?”
“想来,和大人预估的应该差不多”
师爷微微垂首:“按时间推算,那鬼人应已于昨日前后动手。”
“以他的手段和实力,对付一支不过十人的调查小队,当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至于那野村子的那些贱民”
说到此处,师爷笑了笑:“我听说鬼人行事,向来不留活口”
“纵有一二漏网之鱼逃入山中,也无足轻重,他们的话,没人会信。”
“很好。”
听着这番话。
藤原的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笑意。
目前的事态已经十分明朗了。
本地郡守响应木叶使者的要求,不顾自身辛劳,亲率官民前往汇报,不料在抵达之日,却发现使团全部暴死或下落不明。
而后,更是在现场‘凑巧’发现了本地豪强野尻正雄与叛忍勾结的证据,坐实其罪。
最后,本地郡守自请处分,上表大名,详陈此次不幸事件之前因后果,将一切罪责推于已死之野尻与逃逸之叛忍身上。
大名念其功劳辛苦,不仅免除其罪,反而多有嘉奖。
这剧本听着是多么舒服啊
这般想着。
藤原嗤笑道:“木叶那边死了人,自然震怒,定会派更高层级之人前来追查。”
“但使团全灭,野尻已死,叛忍无踪,就连事发地的村子都已覆灭,他们能查到哪里去?”
“最后赢得还不是我?”
“大人运筹帷幄,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师爷适时奉上吹捧:“此番不仅能化解眼前危机,更能借势巩固权位,实乃一石数鸟之妙计。属下钦佩至极。”<
藤原显然很受用,他舒服地往后靠了靠,掀开轿帘一角,瞥了一眼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又放下,忽然说道:“师爷,你可明白我带这些贱民来的深意啊?”
“在下愚钝,实在不知。”
师爷心中门清,知道这是自家大人要显摆一下自己的智慧了,于是做出虚心求教状:“请大人示下。”
“哼,你怎么连这个都看不明白?”
“蠢成这样,我要你何用?”藤原佯装生气。
“大人息怒”
师爷的姿态愈发恭敬。
骂了一阵对方无能后。
藤原这才心满意足地伸出第一根手指,道:“本官如此做法为之目的有三。”
“第一,见证。”
“我亲临险地,关切木叶来使,体恤民情,这些都要有人看见,有人传播。”
“这些贱民今日所见,回去后自然会添油加醋说与邻里亲朋。”
“不需多久,本郡上下都会知道,他们的郡守大人是何等勤政爱民、勇于任事。”
“第二,屏障。”
藤原伸出第二根手指,眼中闪过冷光:“木叶忍者再强势,终究是外来者,要讲规矩,要顾名声。”
“哪怕他们仍对我不满,他们还能当着这么多无辜百姓的面,对一个火之国的朝廷命官强行逼问甚至动手吗?”
“第三,筹码。”
藤原的第三根手指竖起。
“若事有不谐,木叶来人不依不饶”
“哼,我甚至可以暗示,若对方逼迫过甚,地方民心不稳,百姓激愤,生出什么乱子,可就不好说了。”
“他们木叶再强,总也要考虑火之国整体的稳定吧?”
“为了几个已死的忍者,逼反一郡百姓,这责任他们担得起吗?”
“啪啪啪!”
师爷听完,直接鼓起掌来,脸上露出真正的叹服之色:“大人思虑之周全,谋划之深远,实非常人所能及,将民心化为己用,以百姓为盾为刃,此乃真正的为官之道,属下受教了。”
“现在看来,你这个师爷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啊”
“不然将来如何才能跟上我的脚步啊,哈哈”
藤原的笑声在宽敞的轿厢内回荡,充满了志得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