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平民们满脸通红,奋力挥舞着手臂,仿佛这样就能让作为普通人的自己,与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郡守大人更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甚至,就连许多随行的官吏,也被这极具感染力的集体情绪所吞没。
看着自家大人那激昂挺直的背影,听着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拥护之声,一种与有荣焉、优势在我的本能冲动,让他们也渐渐放开了矜持,跟着振臂高呼起来。
区区二十几个官吏的声音混入平民的声浪,连个水花都掀不起来,却奇异地为这股狂热的声浪增添了某种官方认证的合法性。
现场的气氛,终于达到了一个异常和谐热烈的高潮。
藤原政康站在人群之前,背对着卡卡西等人,面向激昂的民众,脸上洋溢着‘与民同乐、正义得以伸张’的激昂笑容。
他所穿的那身沾了泥污、甚至在下摆处都被划开了无数道小口的郡守官服,此刻非但不显得他狼狈,反而成了他‘亲临险地、体察民情’的勋章。
师爷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藤原侧方半步的位置。
他同样高呼着口号,右手举在空中挥舞,左手却垂在身侧,用只有两人能懂的手势快速比划了几个动作。
那是主仆之间早已烂熟于心的暗号。
意思是已经安排最可靠的心腹,趁乱脱离队伍,快马加鞭赶回郡守府报信,并启动应急预案。
“”
见状,藤原没有转头,只是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当他再次转身面对卡卡西时,脸上又换上了十足的谦恭与关切。
“使者阁下,此地简陋,又经此变故,实在不宜久留。”
“此獠凶顽,难保没有同党潜伏在侧,窥探时机,诸位阁下鏖战一场,神威盖世,想必也耗损心力,需要休整调息。”
“不如请诸位移步,随下官返回郡城?”
“郡府虽简陋,总算墙高院深,屋舍洁净,一应物事也齐全些。”
“下官已命人略备薄酒粗食”
“一则给诸位压惊。”
“二则也好借一处安静稳妥的所在,让诸位详查细究这叛忍之事,看看对方是否还有潜伏的同党未曾显露,背后是否另有隐情牵扯。”
“当然了”
“届时,下官定当集结郡府所有力量,全力配合诸位阁下调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务必会给木叶,给伟大的火影大人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藤原的话语诚恳,提议合理,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尽职尽责、全力善后的模样。
“”
卡卡西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演技精湛的郡守大人。
他看着对方那张真诚的脸,看着对方眼底深处竭力隐藏的紧张,看着对方身后那些群情激愤、被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平民
这些普通人的脸上此刻满是热血和忠诚
他又瞥了一眼十字架上气息微弱的再不斩,发现这位曾令无数人闻风丧胆雾隐鬼人,此刻却像一件被用过的道具,无声地诠释着叛忍伏诛的事实,并作为这场复杂政治表演中最具视觉冲击力的背景板,牢牢地锚定了整个事件的基调。
果然
政治这个东西,有时候比最诡谲的幻术更能迷惑人心,比最锋利的苦无更能伤人无形。
它编织谎言,操纵情绪,将活生生的人和血淋淋的事实,都变成棋盘上随意摆放的棋子,只为达成执棋者那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利。
虚伪到令人有些生理性不适啊。
卡卡西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
营地之中,身处于内政部诸多忍者重重保护之下的瓦龙,同样也听到了村子那边传来的声浪。
他的脸上露出了欣赏之色。
因为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的看到的一场还算不错的政治操作
这个藤原政康有点意思
看来这火之国的封建官僚,也不全是酒囊饭袋
倒还是有几个深谙官场生存之道的聪明人的。
这般想着。
瓦龙的思绪飘的更远了一些。
裹挟民意
投鼠忌器
明哲保身
历史上,玩弄这种手段的人比比皆是,东西方皆然。
他想起十九世纪初,那位法兰西的皇帝从厄尔巴岛返回,面对奉命前来阻击的皇家军队,没有选择武力对抗,而是独自走上前,敞开胸膛,对那些士兵喊道:“如果你们想开枪射杀自己的皇帝,我就在这里。”
那一刻,他剥离了命令与权威的外衣,将自己纯粹地置于一个法兰西人的身份,一个曾与士兵们并肩作战的战友的身份,用一种近乎悲情和信任的姿态,去叩问士兵们内心更深层次的认同。
结果呢?
整支军队在情感的浪潮与对昔日荣光的追忆中倒戈相迎。
那是将个人魅力与集体情感绑定,实现绝地翻盘的经典案例。
而到了近现代,许多国家的政治操作则更加系统化。
某些政治团体或人物,在面临内部治理危机、合法性动摇时,常常会刻意制造或放大外部矛盾,通过树立一个清晰且具有威胁性的共同敌人来高效地转移民众视线,凝聚内部共识,从而巩固自身摇摇欲坠的权力。
民众在恐惧、愤怒与同仇敌忾的情绪中,往往会本能地放弃一部分质疑,更紧密地团结在现有的权威周围,哪怕这个权威本身可能就是导致问题的根源。
这种直接诉诸人类最原始的情感反应与群体归属需求的手法,在常规的政治博弈与危机公关中,往往是有效的。
因为政治的本质之一,就是人心的争夺、引导与塑造。
谁能定义我们和他们
谁能设定议题的框架
谁能掌控叙事的走向
谁就掌握了主动权,就能在看似不利的局面中,开辟出对自己有利的战场。
这位藤原郡守现在做的,本质上正是同一件事的本地化应用。
他不去谈自己可能的失职乃至罪行,不去触碰与叛忍私下交易那敏感而致命的真相,而是以极高的效率,将矛盾焦点完全转移。
他将木叶塑造成必须被火之国全体国民应当感激的英雄和盟友,将再不斩塑造成火之国全体国民皆曰可杀的公敌。
更重要的是。
通过语言、姿态和现场气氛的营造。
他将他自己的立场、利益乃至安危,与随其而来的上千平民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简单来说,就是他让自己站在了民意的这一边,而民意又站在了拥护木叶的这一边。
于是,一个精巧的逻辑闭环形成了。
攻击对方,就等于攻击这拥护木叶的民意,等于伤害火之国平民对木叶的感情。
这时候,如果知晓背后真相的木叶忍者强行发难,那性质就变了。
那就不再是木叶有理有据地追究一位地方官员的渎职与勾结之罪,而是变成了木叶恃强凌弱,在刁难一位为民请命、保护盟友、并深受百姓爱戴的好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