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珠子坠入裂缝的瞬间,地底传来一阵低频震动。那不是爆炸,也不是冲击,而是一种规律性的脉冲,像是某种系统正在重启。焦土之上,悬浮的光流开始收束,银灰色的能量粒子从四面八方回涌,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
林深没有落地。
他是在空中重组的。
皮肤由光粒拼接而成,第一层是金属,第二层是神经网络般的纹路,第三层才是曾经属于人类的表皮结构。这个过程没有声音,也没有光芒爆发,就像一块冷却的铸件,静静地完成了最后的定型。
他的双脚触到地面时,鞋底与焦土接触的地方泛起一圈微弱的蓝光,随即消失。
议会厅的大门在三百米外轰然开启。陈峰站在门口,肩甲上还沾着未清理的灰烬,右手握着脉冲步枪,左手按在战术腰带上。他没穿作战服,只披了件旧式防弹背心,但步伐稳定,每一步都踩得实。
他穿过废墟走廊,脚下是断裂的钢筋和碎裂的显示屏。墙上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映出他脸上的刀疤。走到尽头时,他停下,抬眼看向远处那个站立的身影。
林深已经不在战场中央。
他站在议会厅正前方的高台上,双月投影在他身后缓缓旋转,像两轮永不落下的月亮。他的皮肤彻底金属化,表面流转着冷色调的光泽,手指静止时几乎与周围的金属墙体融为一体。
陈峰走进大厅。
十二名议会成员已在长桌两侧就位。有人低头翻看终端数据,有人盯着墙上尚未修复的星图屏,还有人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低垂。空气里有种压抑的沉默,不是恐惧,而是迟疑——他们刚从掩体中出来,还没准备好接受一个非人的领袖。
陈峰走到长桌尽头,将脉冲步枪重重杵进地板。
枪管底部残留的高温让金属地面微微发红,一缕青烟升起。整个大厅的人都抬起了头。
“从今天起,”他说,声音不高,也不带情绪,“铁砧城实行战时体制。”
没人说话。
一名老议员皱眉:“伤亡统计还没完成,医疗资源缺口超过百分之六十,我们连基本生存都”
“敌人没死透。”陈峰打断他,眼神扫过全场,“统帅被封锁,不代表威胁解除。母舰还在轨道外徘徊,地下三层的信号干扰源也没停。你们算的是粮食能撑几天,我算的是下一次进攻什么时候来。”
他又顿了顿,转向高台方向:“林深活着回来了。他不再是战士,也不是觉醒者。他是第一个踏出这步的人。如果我们不跟上,就会被甩在后面。”
所有人的视线移向林深。
他站在双月投影中央,身形笔直,金属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动作缓慢却清晰。那一瞬间,大厅内的照明系统自动调亮,墙上的星图屏重新启动,显示出行星轨道与未知坐标的连线。
“我不是神。”他的声音带有轻微的金属共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准确落在每个人的耳中,“我只是第一个用了这副身体的人。”
老议员后退半步。
不只是他。另外三人也下意识挪动了椅子,仿佛面前的不是一个熟悉的名字,而是一种陌生的存在形式。
林深没看他们。
他摊开手掌,一道光流从掌心升起,投射出一个立体影像:一艘流线型星舰的雏形,船体镶嵌双月符文,尾部连接着一条扭曲的空间通道模型。没有引擎,没有燃料舱,只有贯穿全舰的量子导管网络。
“我们要建造的,是能穿越时空的星舰。”他说。
大厅内响起一片低语。
“技术派”代表立刻开口:“量子跃迁理论尚未闭环,材料强度无法承受维度撕裂,更别说定位目标时间点。这种设计现在提出来,只会浪费资源。”
林深没反驳。
他只是轻轻点头。
下一秒,全息投影切换。
三百名战士出现在星舰模型后方,列队而立,身穿统一的灰色作战服,面部覆盖半透明护面。他们不动,不语,但每个人都散发着微弱的能量波动,与双月投影同步频率。
其中一人站在最前排左侧。
他的右脸颊有一道横向疤痕,形状特殊——边缘整齐,中间略弯,像是一副眼镜的镜框残痕。
苏晚的标志。
没有人说话了。
那不是巧合。那是身份确认。三百名志愿者里,有她的人。也许不止一个,但这个印记不会错。
林深收回手,光流消散,但战士阵列的影像仍悬停在空中。
“他们已完成量子化改造。”他说,“这不是实验,是结果。资源不会错配,因为每一吨金属、每一度电,都会记录在案,公开分配。你们可以监督,可以质疑,但不能再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议会成员的脸。
“上一次犹豫,我们丢了上海。”
这句话落下时,一名原属后勤系统的女议员摘下了手腕上的旧式电子表,轻轻放在桌上。接着,她卷起左袖,露出植入小臂的金属义肢接口,低声说:“愿追随林城主。”
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第二个人站起身,是原工程部部长,他摘下领口徽章,敲击桌面两下,然后举起右臂——整条手臂已是暗灰色合金构造,关节处有细微的电流闪烁。
“愿追随。”
第三人是医疗组代表,她没说话,只是解开白大褂,露出胸前嵌入式的生命维持装置,蓝色指示灯稳定跳动。
一个接一个。
议会成员陆续亮出改造痕迹:有的是腿部义肢,有的是颅骨加固板,有的是脊椎辅助支架。他们不再掩饰这些曾被视为“残缺”的部分,反而将其展现在光下,作为效忠的凭证。
当最后一名成员完成表态时,陈峰从腰间取下另一把改装左轮,放在议会桌上。那是他用了十年的武器,枪柄刻着“活着才有资格保护”。
他退后三步,站定在林深右后方,肩甲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新标记——星穹先锋。
林深看着眼前的一切。
没有鼓掌,没有欢呼,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压得很低。但这不是妥协,是认同。他们接受了新的规则:力量不再来自投票或资历,而是来自能否承担代价。
他抬起手,指向星舰投影。
“第一阶段任务:整合全城金属网络,重建能源中枢。第二阶段:启动量子稳定塔,接入地下三百层原有设施。第三阶段”他顿了顿,“进入时空坐标校准。”
话音落下的刹那,大厅顶部的主灯全部点亮,不再是应急模式的黄光,而是稳定的白光。墙上的星图屏切换至建造进度模拟图,资源调配列表自动生成,三百名全息战士的编号逐一浮现。
一名技术官低声问:“谁来负责统筹?”
林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原地,金属化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冷辉,双月投影环绕周身,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他知道答案。
从他踏回地面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
陈峰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忙碌操作终端的身影,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手搭在椅背上,感受着枪柄传来的余温。
议会厅外,风穿过废墟,卷起几片烧黑的金属薄片。
一颗冷却的金属珠子卡在裂缝边缘,轻轻一晃,再次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