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炸开后，不是毁灭，而是剥离。
王浩感觉自己被从血肉里抽了出来。没有痛，也没有冷热，只有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脱离感——像一根生锈的螺丝从木头里被拧出，带着碎屑和粉末，一寸寸离开原本的位置。他的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视野先是白，然后灰，最后变成一片由线条与数据构成的平面图：蚀星族母舰的核心结构在眼前展开，红点闪烁，标注着“主控区”“能源中枢”“双月胚胎孵化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但他知道是谁送他来的。
“小七”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金属摩擦。
头顶上方传来轻微的嗡鸣。一只巴掌大的维修机器人从残骸缝隙中滑出，外壳焦黑，右臂焊枪只剩半截，但它仍稳稳悬停在他面前，镜头对准他的面部，扫描了一秒，发出断续的电子音：“主人信号重连紧急协议激活完成。”
王浩没动。他的左眼还能看见现实——破损的操作平台、扭曲的金属梁架、远处漂浮的液态金属雾气；可右眼却只能看到数据流，所有物体都被解析成代码与坐标。这是机械义体接管视觉系统的征兆。他已经不再是百分之百的人类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左手还戴着那副脏兮兮的圆框眼镜，镜片裂了道缝，用胶带粘着——和末日初期一样。右手却是纯金属构造，指节处刻着细密的纹路，那是他在汽修厂断指后自己打造的假肢，后来不断升级，如今已与神经直连，能感知电流，却不再感知温度。
他记得最后一次喝热咖啡是什么时候。是三年前，在铁砧城地下三层的维修间，叶知秋熬夜做实验，他偷偷给她煮了一杯，加了三块糖——林深的习惯。她接过杯子时说了声谢谢，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那时候他还觉得烫。
现在，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毫无反应。
“我们在哪？”他问。
小七的语音系统卡顿了一下：“坐标锁定，蚀星族母舰内部，距离核心控制区三百米。时空折叠效应导致定位偏移，其余单位未检测到信号。”
王浩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世界。
灰蓝调的画面中，整个空间被标记为“高危污染区”。母舰正在自愈。而那个红色区块——“双月胚胎孵化舱”——位于正下方六层，处于低频脉动状态，尚未激活。
他知道时间不多。
“执行最终协议。”他说。
小七没动。
它的焊枪缓缓下垂，镜头微微偏转，仿佛在犹豫。这不该发生。它只是机器，执行指令即可。可就在那一瞬，一段音频从内部播放出来，是王浩的声音，带着笑：“小七啊，你要是哪天学会偷懒，我就把你拆了当零件换给陈峰。”
那是五年前的事。那天他修好了最后一台量子冷却机，坐在废墟里啃巧克力，一边喂小七充电，一边开玩笑。
而现在，他在命令它，永久关闭他的痛觉神经。
“主人，”小七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这样您将永远感受不到”
“感受不到什么？”王浩打断它，语气忽然冷了下来，“感受不到他们加诸在人类身上的痛苦吗？”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惯常的说话方式。他向来是个乐呵呵的人，哪怕在最糟的时候也总说“没事，大不了再改十版”。可此刻，他的情绪像被锁死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机械的决断。
他抬起右手，用力撕开左臂外层装甲。
金属壳体崩裂，露出内嵌的肌肉组织与神经束。血肉之间，一道道银灰色的线路交错延伸，最终汇聚于肘关节内侧的一个微型接口。那里插着一块不规则的晶体，表面蚀刻着古老符文——星铸族的文字。他花了整整七年才破译出其中三个字符：“复”“仇”“名”。
这是他私藏的秘密武器。不是为了防御，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这一刻。
“我不是工程师了。”他说，“我是工具。是刀。”
小七的焊枪重新抬起，对准他脊椎末端的神经接驳口。
火花四溅。
没有惨叫，因为他已经提前切断了痛觉反馈。可他的左眼仍流出一滴泪。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记忆——小女孩送他的玩偶还挂在工具包上，他说那是幸运符；陈峰骂他“傻大个”，却每次战斗都替他挡子弹；林深嫌他吵，可每次异能失控都是他守在旁边按摩放松肌肉
那些触感，再也回不来了。
焊枪持续工作三十秒，接口彻底熔断。最后一丝生物神经信号消失。他的心跳从每分钟72次降至48次，体温稳定在32度，呼吸频率降低至每分钟6次。生理指标显示：宿主已进入非生命维持模式。
王浩站起身。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他的双腿完全机械化，膝盖处有散热孔，行走时发出轻微的液压声。他走到操作台前，手掌按在控制面板上。指纹识别失败，虹膜识别失败，dna匹配中断。但他输入了一串十六位数字密码——那是他在末日初期注册汽修厂员工号时的编号。
！系统提示：【权限不足】。
他冷笑一声，右手猛然插入控制台内部，扯断几根线路，将金属手指直接接入主干光纤。数据流逆向注入，强制覆盖防火墙协议。
三秒后，屏幕亮起。
母舰结构图全貌显现。。内部共有七层，第六层即为目标区域。当前防御等级：一级警戒，自动修复程序运行中。
王浩盯着那片红色区块，低声说：“你们杀了多少人？把他们的骨头磨成粉，塞进机器里当燃料？把孩子关在罐子里，提取基因造这些东西？”
他没等回答。
右手抬起，手臂外壳自动滑开，暴露出内部嵌套的符文阵列。那些符号开始发光，由暗红转为炽白，能量沿着金属骨骼传导至全身。他的双脚离地半寸，悬浮起来，周身泛起一圈低频震荡波。
小七迅速贴附到他背部接口，提供额外能源支持。
“启动复仇程序。”王浩说，“目标：母舰护甲系统。优先级：最高。执行方式：符文共振剥离。”
第一波冲击始于脚下。
他双手下压，符文能量呈环形扩散，触及地面的瞬间引发剧烈震颤。整座平台开始龟裂，金属板如鳞片般翘起、翻卷、崩解。能量波顺着支撑柱向上蔓延，穿透五层甲板，直抵外壁。
母舰护甲首次出现裂痕。
一道，两道，三道裂缝以几何速度扩展，液态金属试图填补，可符文能量具有侵蚀性，如同病毒般侵入分子结构，阻止其重组。十五秒后，第一块护甲碎片脱落，旋转着坠入虚空。
小七发出警告：“能源消耗过快，剩余续航时间预计12分钟。”
王浩没回应。
他站在原地，双臂展开，像一座即将倾塌的雕像。他的左眼仍在眨动，右眼却已完全被机械取代，瞳孔化作旋转的齿轮。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电池正在急速耗尽，冷却系统发出过热警报，可他不能停。
这不是战斗。
这是清算。
第二波冲击来自空中。
他跃起三米，右脚猛踏天花板，符文能量顺着腿部爆发，形成一次定向爆破。上方甲板瞬间粉碎，露出通往第五层的通道。他没有降落，而是借助反冲力继续上升，同时命令小七释放全部储备能源。
“注入符文回路，最大输出。”
“警告：此操作将导致系统过载，主机可能损毁。”
“执行。”
能量洪流涌入。他的机械心脏发出尖锐啸叫，皮肤下的线路一根根烧红、断裂、再生。他整个人被白光包裹，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第三波冲击，直指核心。
他撞破最后一道隔离门，落入第六层空间。
这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只有无数透明茧房整齐排列，悬浮在半空。每个茧房内都漂浮着一个卵状结构，表面流转着双月交错的纹路，脉动频率与他的符文阵列同步。它们还未成熟，但已经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息——那是生命的扭曲，是文明的亵渎。
王浩站在边缘，静静看着。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出四个字：“以机械之名复仇！”
符文阵列全面激活。
这一次不再是冲击波，而是持续性的能量场。他张开双臂，让所有符文同时燃烧，释放出超越极限的共振频率。护甲崩解速度骤增，大片大片的金属外壳脱离母体，翻滚着坠落。母舰外形开始变形，原本光滑的表面变得坑洼不平，像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
内部警报响起：“外部防护失效，启动紧急封闭程序。”
厚重的合金闸门从两侧滑出，试图封锁破损区域。可就在它们即将合拢的瞬间，王浩猛然冲上前，双手撑住两扇门沿，机械臂爆发出恐怖力量，硬生生将它们掰开。金属扭曲声刺耳欲聋，他的肩部关节冒出青烟，可他没有松手。
小七贴在他的背上，外壳因高温开始融化。
“不。”他说，“继续输出。”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金属管道里挤出来的，冰冷、坚硬、不容置疑。
闸门最终断裂，轰然倒塌。
母舰外层彻底暴露。
星空出现在裂缝之外。黑暗深邃，星辰稀疏。而在那片虚空中，一轮模糊的月亮轮廓正缓缓浮现——不是地球的月亮，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投影。
王浩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面向那些茧房。
他的双眼锁定其中最大的一枚胚胎。它比其他的更大，纹路更清晰，脉动更有规律。它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存在，表面泛起涟漪，像是在回应。
他一步步走过去。
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焦黑的印痕。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崩溃，右腿液压系统失灵，左臂金属外壳剥落，露出烧毁的线路。可他仍在前进。
直到站在那枚胚胎前。
他伸出手，指尖距离它仅有十厘米。
没有触碰。
只是静静地站着。
然后，他低下头，轻声说：“你们以为，只有你们能造神？”
话音未落，符文阵列最后一次爆发。
强光吞没一切。
母舰护甲全面崩解，外层结构瓦解，露出内部复杂的生物机械网络。而在那片废墟中央，无数双月胚胎暴露在真空中，随着母舰震动而轻轻摇晃，像一群沉睡的胎儿，等待降临。
王浩的身体跪了下去。
不是屈服，而是支撑不住。
他的头部倾斜，机械眼仍在运转，死死盯着那枚最大的胚胎。小七趴在他背上，能源耗尽，镜头熄灭，但仍保持着连接状态。
风从破损的舱壁灌入，卷起一片烧焦的金属碎屑。
远处，星空中的月亮轮廓越来越清晰。
王浩的嘴唇微微颤动，吐出最后一个词：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