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测器破损的舱门在星风中微微震颤，那根裸露的铜丝轻轻晃动了一下，随即静止。宇宙没有声音，也没有回响，只有远处一颗红矮星缓慢地燃烧着，将微弱的光洒在一片漂浮的金属残骸上。这些碎片曾经属于某支舰队，或某个基地，如今它们只是沉默的尘埃，沿着既定轨道滑行，不再回应任何信号。
星茧号旗舰从这片寂静中穿出。
它的引擎未发出轰鸣，而是以一种近乎凝滞的方式划开空间褶皱，蓝色反重力光流如潮水般在舰体两侧延展又收拢。指挥舱内，主控台中央的量子传感阵列正缓缓旋转，一圈圈波纹自核心向外扩散，映照在四周环形屏幕上。数据流持续滚动，频率稳定，没有任何异常警报。
苏晚站在主控台前。
她的眼睛盯着中央投影区，瞳孔深处泛着极淡的紫色，像是有某种微弱的能量在血管末梢流动。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点两下，调出深空扫描记录。一道新的信号刚刚被捕获——来自地球旧星域方向，坐标锁定于原南京地区。信号强度不高，但结构清晰，呈现出规律性的金属共振波形。
她没说话，只将频谱图放大。
旁边一名年轻战士立刻抬起脉冲枪，枪口虽未指向任何目标，但身体已进入战备姿态。他是陈峰的后代，编号c-739，档案里写着“守夜人血统三代”。他左臂上的战术环闪烁红光，自动连接旗舰防御系统。
“确认威胁等级。”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训练养成的紧迫感。
苏晚摇头。
“不是敌人。”她说。
她的手再次滑过面板，启动全息建模程序。系统载入铁砧城历史数据库，比对当前探测到的地表轮廓、能量残留和金属分布密度。。误差范围低于可识别阈值。
投影升起了。
一座由高纯度合金构成的城市轮廓在空中浮现。城墙呈环状放射结构，七座主塔沿圆周等距排列，中央是早已停摆的能量中枢。尽管表面覆盖着百年风化的氧化层，部分区域甚至塌陷断裂，但整体架构依然完整。它静静地躺在地球北纬32度、东经118度的位置，像一块被遗忘的碑石。
“铁砧城。”苏晚说。
这个名字落在指挥舱里，没有激起惊呼，也没有引发混乱。几名值班的技术官停下操作，抬头看了一眼投影；两位负责通讯中继的女兵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正在调试导航模块的工程师低声念了一遍城市的名字，然后继续拧紧手中的接口螺栓。
他们都知道这地方。
课本上有，纪念日仪式上提过，孩子们在学校玩“铁砧防御战”时也模仿过那种金属城墙的布局。但它从未被视为真实存在过的地点——至少对他们这一代人而言，它更像是一种象征，一个被反复讲述的精神符号，而不是地理实体。
c-739仍握着枪。
“你怎么确定这不是陷阱？”他问，“蚀星族残部会伪装信号，我们学过。”
苏晚没有回头。她调出另一组数据，是地下动力井的震动频率分析。“你看这里，”她说，“第三号反应堆井仍有周期性热波动，间隔为4小时17分钟，与原始设计中的冷却循环完全一致。如果是伪造信号，不可能精确复制这种细节。”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而且，共振频率里含有林深代号‘铸铁’的初始校准码段。”
c-739的手指松开了扳机护圈。
他走前一步，盯着投影中那座城市的西北角——那里曾是守夜人驻防区，也是他先祖陈峰最后一次执行巡逻任务的地方。现在那一片墙体已经倾斜，顶部断裂，露出内部交错的支撑骨架。
“它还活着？”他问。
“不。”苏晚说，“它死了很久。但我们能回去。”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有人开始低声传话，有人默默退出岗位去通知其他甲板，还有人直接打开了全舰广播通道。几秒钟后，整个星茧号内部响起统一的提示音：全体人员注意，发现地球旧址人类文明遗存，确认非敌对状态，准备召开临时舰务会议。
没人提出异议。
苏晚关闭了警戒协议，将信号源标记为“故土回归”，并上传至星穹舰队公共频道。不到十分钟，外部通讯界面显示出数十个接入点——那是分布在银河猎户臂中段的其余战舰，正陆续响应召唤。
主甲板上，人群逐渐聚集。
这里原本是武器维护区，现在临时改造成观察平台。几十名战士靠在护栏边，望着前方星空。虽然肉眼看不到地球方向的具体景象，但他们知道，就在那个方位，有一座城市正等待被重新看见。
c-739收起了脉冲枪。
他站到舷窗旁，肩膀贴着冰冷的合金壁。外面漆黑一片，唯有舰队自身的导航灯在远处闪烁。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于是从腰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牛肉味的，和训练营发的一样。
“你说，我们会找到什么？”他问身边的人。
那人是个年轻的机械师，脸上有一道斜穿右颊的疤痕，边缘不规则，明显是电焊作业时防护不到位留下的。“找不到什么。”他说，“但我们得去。”
他名叫李工，隶属星铸重工第七维修组。他的祖父曾在铁砧城装备库工作，父亲参与过星茧号初代引擎组装。那道疤痕是他十六岁第一次独立完成高温熔接时留下的纪念。当时教官说：“疼就对了，说明你还记得这是谁的时代。”
此刻，他把手掌贴在舷窗内侧，仿佛能透过三层防爆玻璃感受到地球的气息。
越来越多的战士走上甲板。
他们来自不同舰型，穿着不同制式的制服，有的肩扛重型步枪，有的背着工具包，还有的只是披了件外衣匆匆赶来。没有人组织列队，也没有人下达命令，但他们自发地安静下来，目光统一投向前方。
苏晚也来到了主甲板。
她没有穿科研服，而是一身简单的灰色连体作战装，胸前别着一枚旧式徽章——那是叶实验室最早的版本，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她走到人群前方，站在一台便携式投影仪旁。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没见过这座城市。”她说，“你们出生时，地球早已沦陷。你们学会的第一个词可能是‘舰队’，第一个动作是系紧安全带，第一堂课讲的是如何在真空中生存。铁砧城对你们来说，只是一个名字，一段录音，一场模拟推演。”
她按下按钮，投影展开。
这一次不再是冷冰冰的数据模型，而是动态影像：风雪中的工地，一群人围着一座刚升起的金属基座；夜晚的了望塔上，两个身影并肩而立，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改装手电；医院废墟前，一支小队抬着伤员穿过尸潮间隙
“它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类联合据点。”苏晚说，“不是靠武力征服，也不是靠资源垄断，而是靠信任建立起来的。那时候没有星舰，没有量子武器，甚至连完整的电力系统都没有。但他们用废铁造墙，用手电筒当信号灯，用血和命守住每一天的日出。”
她停顿片刻，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脸。
“我们不是去收复失地。”她说，“我们是回家。”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舰队开始了行动。
不需要命令，不需要调度，各舰自行调整航向与速度。先是星茧号缓缓转向，引擎光流由静止转为流动状态；紧接着，左侧的破晓级护卫舰同步启动，右侧的苍穹号重巡洋舰关闭干扰场，释放出原本屏蔽的空间波动。一艘接一艘，整个星穹舰队脱离原有巡航轨迹，开始排列成特定阵型。
双月队形。
外环由三十二艘主力战舰组成，呈椭圆环绕飞行，模拟当年铁砧城外围防线的守护姿态；内环则由十二艘轻型突击舰构成，紧凑编队，对应星茧号首次升空时的护航序列。两环之间保持恒定距离，航速统一，引擎频率调至相同谐波段，在星空中拉出两道交叠的蓝色弧光，宛如初升的双月。
甲板上的战士们静静地看着。
有人举起手，敬礼。
有人低头，闭眼。
还有一个小女孩模样的实习生，偷偷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爸爸在铁砧城名单上”，她把它折成纸飞机，却没有放飞，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苏晚站在最前排。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星空。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闪动，像是接收着某种遥远的呼唤。她知道，这一路不会轻松。地球表面依旧充满辐射，大气层尚未恢复，生态系统全面崩溃。他们可能什么都找不到，也可能只带回一堆锈迹斑斑的金属。
但她也知道，有些人必须回去。
因为记忆不能只活在档案里。
因为牺牲不该被时间抹平。
因为总要有人证明，人类曾经在这片土地上，亲手筑起过一道墙，挡住过深渊。
舰队继续前行。
航迹划破虚空，双月光弧越来越清晰。远处，太阳系边缘的柯伊伯带正缓缓退后，木星残存的引力井已被绕开，土星环的影子一闪而过。地球旧星域的距离正在缩短，每秒减少三千公里，然后两千五百，两千最终进入百位数范围。
一名技术官报告：“预计抵达地月轨道残影区，还需六十七小时。”
没有人回应。
大家都明白，这不是一次军事行动，也不是科学考察。这是一次朝圣。
一位年长的导航员走到角落，打开随身携带的老式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他父亲留下的日记片段：“今天修好了最后一段城墙电路。深哥说，只要灯还能亮，我们就没输。”他看了一会儿，合上设备，抬头望向舷窗外。
一颗流星划过。
其实不是流星，而是某块脱离轨道的太空站残骸正在燃烧。但它看起来像。
李工摸了摸脸上的疤痕。
c-739靠在墙上，把最后一口饼干吃完。
苏晚站在主控台前，双手轻放在边缘。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处刻痕——很浅，几乎难以察觉，像是多年前被人用工具刀悄悄刻下的两个字母：tz。
她没有问是谁留下的，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是站着，看着星图上那颗蓝色星球的模糊轮廓逐渐显现。
然后，她轻声说：“到了。”
舰队仍在航行。
双月队形稳固，引擎运行平稳，所有舰船保持同步。他们的目的地尚未抵达，旅程仍在继续。前方是未知的废墟，是沉寂百年的故土，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起点。
而他们，正朝着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