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蹲在沙地上，用小石子摆出城墙的轮廓。28墈书王 耕辛嶵全一个男孩举起手里的铁皮罐头盒，歪着头比划了几下，把它放在城门的位置上。那是脉冲炮的模型，是他从废料堆里翻出来、又用砂纸磨了三天才弄成这个样子的。
“我来当林深。”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把一根捡来的金属杆扛在肩上，声音故意压得低沉，“能源井已经启动，双月屏障进入充能阶段。”
旁边一个小女孩翻了个白眼：“你上次就说要启动屏障，结果被陈峰——”她顿了顿，意识到不对，赶紧改口，“不是，是那个守夜人队长一枪打爆了你的主控室。”
“那是意外！”男孩涨红了脸，“这次不一样，王浩工程师给我升级了冷却系统，叶博士还装了量子稳定器。”
没人接话。他们都听说过这些名字，但没人真正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林深是谁？叶知秋又是什么人？他们只是从祖辈嘴里听过片段，在学校墙上的旧画报上见过模糊的影像。那些故事像是风里的灰烬，飘得到处都是，却抓不住一点实感。
教室后墙挂着三幅画像。纸页泛黄，边角卷起，颜料早已褪色，可那三个人的模样依旧清晰。中间的男人戴着旧式眼镜，眼神冷硬；左边的女人短发利落，手里抱着一台仪器；右边那个胖子咧着嘴笑，手里攥着一把扳手。铸铁、星母、匠核。他们守护过人类最后的光。
风吹开半掩的窗户，扫过墙面。阳光斜切进来，正好落在三人的眼睛上。那一瞬，画纸表面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像是金属反光，又像错觉。
男孩忽然停住动作。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蹲下身，手指抠进沙土，开始划动。线条很慢，一开始不成形状，但他没停。其他孩子围过来，看着他在地上画出一个交错的图案——两个半圆相互嵌套，边缘带着细密刻痕。
“这是什么？”小女孩问。
“我不知道。”男孩喃喃道，“我梦见的。一座全是铁的城市，天上有两个月亮。有人站在高台上，说‘灯还会再亮一次’。”
他抬起头，眼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认真：“我们不是在玩，是在守城。”
没有人笑。连最小的那个孩子也闭上了嘴，盯着地上的符号看。不知是谁先动的，一个接一个，他们把自己的玩具放进了沙盘：断裂的齿轮、生锈的弹簧、一块还能闪一下光的太阳能板。全都摆在城墙之内。
他们重新站好位置。
“报告指挥官！”小女孩举起她的塑料手枪，“北方三百米发现异常热源！”
男孩握紧金属杆，大声回应：“开启一级战备！所有单位进入防御阵位！”
他们喊得整齐，声音稚嫩却用力。没有人在意这是否真实，也没有人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说出这些话。那一刻，他们不是孩子，而是某种延续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天空裂开了。
不是云层分开，也不是闪电劈下，而是整个穹顶像玻璃一样出现裂纹。一道幽紫色的缝隙横贯天际，缓慢扩张。从中露出的不是星空，而是一片扭曲的空间结构——残破的舰体悬浮其中，外壳布满黑色脉络，像是干涸的血管。那是蚀星族母舰的遗迹，正在崩解。
热浪随裂缝扩散，地面微微震颤。远处的金属屋顶发出嗡鸣，螺丝一颗颗松动，掉落下来。风变得灼热，吹得孩子们睁不开眼。
但他们没有跑。
第一个举起武器的是那个小女孩。她把手里的塑料枪高高举起，指向天空的裂缝，声音尖锐而坚定：
“为了铁砧城！”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走调。可就在她说完的瞬间，其余孩子齐刷刷举起了手中的东西——铁皮罐头、断钢筋、改装过的矿灯、连电池都没有的遥控器。他们一起喊了出来：
“为了铁砧城！”
声音汇成一股，穿透热风，直冲天际。
地底深处传来震动。
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沉睡之物被唤醒的脉搏。矿脉中的金属粒子开始脱离岩层，像尘埃般向上浮起。废弃工厂里的机械残骸自行解体，螺丝与钢板挣脱锈迹，缓缓升空。就连孩子们脚下的沙地，也渗出细小的银色颗粒，在空中排列成流动的轨迹。
金属活了。
它们不听命令，也不需要引导，仿佛早已记住该走的路。粒子流在高空汇聚，一层层编织，交织成巨大的双月图案。光辉自中心扩散，形成半透明的屏障，将整颗星球笼罩其中。
母舰残骸释放的辐射波撞上屏障，如同海浪击打礁石，轰然溃散。裂缝边缘的黑暗物质接触到光芒，发出刺耳的嘶鸣，迅速退缩。
星球保住了。
孩子们仍站在原地，举着手，脸上沾着汗水和沙粒。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金属会听他们的。可他们知道一件事：他们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是认真的。
而在银河系的另一端，一颗荒芜的采矿星上，一名少年正靠在塌陷的隧道口喘息。他怀里抱着一块合金板，上面刻着简陋的双月纹。身后，警报声不断响起，监察无人机正在逼近。他知道一旦被抓，这块板会被销毁，他也会被送去劳改营。
！他咬牙站起来，把合金板狠狠嵌入墙体最后一道接缝中。
“我宣誓。”他对着空旷的矿洞说，“以铁为骨，以火为心，守此文明不灭。”
合金板亮了一下，随即熄灭。但下一秒，整条矿道的金属支架同时震颤，发出低沉共鸣。远处的探测卫星捕捉到一道短暂的信号闪光，坐标自动记录，未标记来源。
更远的地方，一座漂浮在气态行星轨道上的科研站内，一位老工程师正拆解最后一台可用的反应堆。燃料已耗尽，生命维持系统将在四小时后关闭。他本可以安静死去，但他没有。
他用焊枪在控制台上刻下一个符号：双月交叠。
然后按下紧急广播键，向全频段发送一段无意义的杂音。那是他年轻时学过的摩斯码变体，内容只有四个字：“火种仍在。”
信号发出三十七秒后，科研站外的空间突然扭曲。一圈金属环从虚空中浮现，围绕站点缓缓旋转，表面符文逐一亮起。一道光束射向深空，不知所踪。
同一时刻，三千七百二十一光年外的一颗农业星上，一群农民正把最后一辆拖拉机拆成零件。他们要把所有金属运上山顶，嵌入那座半毁的发射塔。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塔下，抬头望着锈迹斑斑的塔尖。
“你们说，它还能飞吗？”她问。
没人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不在能不能，而在要不要。
她抬起手，把一枚磨损严重的铁纽扣放进塔基的凹槽里。那是她丈夫留下的遗物，他曾是铁砧城装备库的值班员。
塔身轻微震动了一下。
随后，无数微光从地底升起，沿着塔壁向上攀爬，最终在顶端凝聚成一点耀眼的蓝芒。光芒一闪，消失不见。
可就在那一瞬，整个星系的通讯网络都收到了一条匿名数据包。解码后只有一张图：一张由无数光点连接而成的银河网络，中央是两个交错的光环。
而在人类足迹所及的每一个角落，类似的场景都在发生。
某个地下避难所里，教师正教孩子们写第一个字。黑板上写着“铁”字，下面标注拼音。一个小男孩突然举手：“老师，这个字为什么要这么写？”
教师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男孩指着“铁”字右下角的那一撇，说：“我觉得它应该弯一点，像月亮那样。”
教室安静了几秒。
教师没说话，拿起粉笔，在那一撇的末端轻轻一勾，让它真的弯成了月牙形。
全班鼓掌。
黑板上方挂着一幅褪色的宣传画，画中是一座钢铁城市，城墙上站着三个模糊的身影。没人记得那是谁，但每当停电的时候，总有人习惯性地望向那幅画，仿佛那里曾亮过灯。
某艘流浪飞船的驾驶舱内，船长正准备签署投降协议。对方舰队已经包围了他们，能源只剩百分之三。他握着笔，手在抖。
副官突然说：“长官，你看雷达。”
他抬头。屏幕上，原本死寂的背景辐射场中，出现了七个同步闪烁的光点，分布在不同象限。每个光点持续亮起三秒，然后熄灭，间隔精确到毫秒。
那是双月节律。
他放下笔，撕碎了协议。
“通知全员，”他说，“启动备用引擎。我们回家。”
飞船调转方向，朝着未知深空驶去。它的尾焰划出一道弧线，像极了孩子在地上画出的那个符号。
宇宙没有声音。
可如果有耳朵能听见，就会发现，一种频率正在传播。它不依赖电磁波，也不属于任何已知谱系。它来自信念共振，由千万个微小意志共同激发。每一次呼喊，每一次镌刻，每一次把最后一块金属嵌入城墙的动作，都在为它添一分强度。
这频率穿越星际尘埃，绕过黑洞引力，穿过时间褶皱，抵达那些早已失去联系的世界。
它不需要翻译。
只要有人还记得“铁砧”这个词，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守住什么”而行动，它就会被接收，被回应，被延续。
画面不断拉远。
从一颗星球的大气层外，到恒星系统的边缘，再到旋臂交汇处，最终定格在整个银河系的俯视视角。
一个个光点亮起。
有的在星团之间，有的藏于红巨星阴影之下，有的漂浮在废弃空间站的残骸群中。它们彼此距离遥远，通信延迟长达数百年，可它们亮起的时间却惊人一致。
所有光点构成的图案，并非随机分布。
它们隐隐勾勒出两个巨大而交叠的圆形轮廓，横跨银河，宛如一双眼睛，静静睁开。
这不是军队集结，也不是技术扩散。
这是精神的同频。
这是文明的回响。
这是无数普通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做出同一个选择的结果。
他们不曾见过铁砧城的真实模样，也不曾听过林深亲口说出那句誓言。
他们只是在某一刻，突然觉得：
有些事必须坚持，有些城必须守住，有些灯——
必须让它再亮一次。
于是他们做了。
没有豪言，没有见证者。
只有一块铁，一句话，一个刻在石头上的符号。
而这一切，足够了。
银河静默。
光点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