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灰烬掠过铁砧城东区，金属穹顶的裂口像一张被撕开的嘴，边缘还在滴落腐蚀后的残渣。酸液云散去后留下的灼痕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裂缝深处透出底下建筑的骨架，钢筋扭曲如断骨。林深站在缺口正下方，双手抬起，掌心朝上，指节绷得发白。淡紫色的纹路从他右手蔓延至整条手臂，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晶体颗粒，像是内部有东西正在缓慢凝固。
他没停。
十二小时前，飞虫群撞向炸弹引爆点，冲击波掀翻了三座信号塔，护盾系统短暂失效。那几秒里，酸液云趁机压下，直接侵蚀了穹顶承重结构。维修组尝试用预制板封堵，但材料刚接触就被分解。全城只有他能转化金属填补这种损伤。
叶知秋蹲在三米外的检测台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心率138，血压持续走低，脑电波出现不规则尖峰。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通讯器里传来林深的呼吸声，沉重而短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的摩擦音。
“林深。”她开口，声音压得很平，“你已经连续输出七小时四十二分钟。神经电流超过安全阈值两倍。现在停下，还能控制损伤范围。”
没有回应。
她站起身，走向他。脚步踩在碎屑上发出沙沙声。离他还有两步时，地面突然震了一下。一道新的裂纹从穹顶蔓延下来，砸落的金属块在她脚边炸开。林深左手一扬，掌心喷出一股银灰色流体，在空中迅速延展成网状屏障，挡住后续坠物。他的右手指尖已经完全变成半透明的紫黑色晶体，关节僵硬，无法弯曲。
“我看得见伤。”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看不见停下来的理由。”
叶知秋没再劝。她转身回到台前，打开随身工具箱。里面是几支密封管，装着乳白色的液体，标签写着“中和剂-星铸族合金复合型”。这是她和苏晚从运输舱提取物里分离出的稳定成分，理论上可以延缓异能反噬导致的组织变异。但她没告诉林深，这东西从未在人体测试过。
凌晨三点十七分，穹顶最后一道裂缝闭合。林深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整只手已彻底晶体化，从手腕到指尖，呈现出规则的多面体结构，内部有微弱的光流缓缓移动。他试着动了一下肩膀，左臂还能响应，但右手没有任何知觉。
叶知秋快步上前，扶住他肩膀。他的体温高得吓人，工装外套后背全被汗浸透。
“撑住。”她说，“我们回实验室。”
地下医疗研究中心a区，无影灯亮起。林深躺在手术台上，意识模糊。叶知秋剪开他右臂的衣袖，露出从肩部开始向上蔓延的结晶纹路。晶体尚未突破皮肤表层，但皮下组织已呈现金属光泽。她戴上手套，取出一支注射器，将中和剂与金属粉末混合液缓缓注入他肩窝。
针头拔出瞬间，林深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监测仪警报响起，心率飙升至160。叶知秋立即推注镇静剂，同时启动冷却系统，低温气体从手术台边缘喷出，包裹住他右臂。
“晶体在继续生长。”她对着记录仪说，“现有方案无法阻止渗透。必须建立外部支撑结构，防止神经系统被完全替换。”
她调出设计图。柔性外骨骼护臂，由中和剂凝胶层、星铸族金属纤维编织层、生物导电膜组成，贴合肢体曲线，能暂时隔绝异能残留对神经的侵蚀。制作需要三小时。
苏晚坐在控制席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量子计算机屏幕滚动着分子级建模数据。她的马尾松了一截，额前碎发被汗水黏住。鼻腔两侧有干涸的血迹，是昨晚接入干扰器系统时留下的后遗症。
“材料准备完毕。”她说，“凝胶反应时间缩短到四十分钟，但稳定性下降百分之十二。”
“够用了。”叶知秋把图纸传到3d打印舱，“立刻成型。”
六点零三分，护臂完成。呈暗灰色，表面有细微脉络状纹路，摸上去温润如陶瓷。叶知秋检查接口精度，确认无误后，示意苏晚准备麻醉监控。
“不用麻药。”林深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一旦失去意识，异能可能失控。直接植入。”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点头。她拿起护臂，对准他右臂轮廓扣合。卡扣闭合的瞬间，林深全身肌肉骤然绷紧。监测仪数值疯狂跳动，血压冲破200，呼吸频率翻倍。他的脸扭曲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排异反应三级。”苏晚盯着屏幕，“神经系统正在排斥外来结构，脊髓信号紊乱！”
叶知秋立刻抽出第二支注射器，刺入他颈侧动脉。稳定剂推进一半时，林深突然抬腿踹翻了输液架。金属支架砸在地上，发出巨响。他的右手晶体部分开始发光，亮度迅速增强，照得整个房间泛紫。
“他在无意识激活异能！”苏晚喊，“护盾要撑不住了！”
叶知秋一把按住他胸口，另一只手继续推药。药液全部注入后，林深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但右手的光仍未熄灭。晶体与护臂接缝处渗出淡金色液体，像是组织在自我溶解。
“常规手段无效。”叶知秋摘下手套，抹了把脸，“必须进意识层面，找到排异根源。”
苏晚抬头：“你要做神经同步？风险太高。他现在脑波不稳定，强行连接可能导致双方向崩溃。”
“我知道。”叶知秋已经打开量子计算机接口，“但如果不切断异常信号源，二十四小时内，他的右半身会完全金属化。到时候，连心跳都会停止。”
她插上数据线，连接自己的太阳穴。苏晚看着她，没说话，默默接通了自己的终端。
“我来做中介。”她说，“我的脑频段更接近机器，缓冲能力比你强。你负责引导林深，我负责稳住通道。”
叶知秋犹豫了一秒，点头。
两人戴上神经感应环。设备启动，蓝光扫过她们的脸。林深的脑波图被投射到主屏，呈现出混乱的锯齿状波动。苏晚输入同步指令，三人的脑电频率开始靠拢。
七点十八分，连接完成。
意识空间是一片灰白色的数据荒原。地面由无数交错的代码线条构成，远处悬浮着断裂的金属残片，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撕开。林深站在中央，身体半透明，右手的晶体结构在虚空中发出幽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
叶知秋落在他面前，伸手碰他肩膀。接触瞬间，一股阻力传来，像是撞上了无形屏障。
“他在抗拒。”她说，“不是对外界，是对自己的能力。”
苏晚的声音从侧面响起：“我在后台看到一组异常数据流，源头来自他神经底层。像是被植入的指令。”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震动。那些断裂的金属残片缓缓升起，在空中重新拼接，逐渐形成一张巨大的脸。它没有五官，只是由无数纳米机械组成的平面，表面不断流动重组。当轮廓完整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整个空间响起。
“你们修补的，正是我们腐化的开端。”
林深猛然抬头，盯着那张脸。
“你是谁？”叶知秋问。
“我是你们称之为‘暗蚀’的东西。”巨脸缓缓转动，目光落在林深身上，“你以为你在修复城市？不，你在加速它的分解。每一次金属转化，都在为我们的回归铺路。你的能力，本就是我们留下的种子。”
林深后退一步，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晶体部分自动对准巨脸。
“别信它。”叶知秋抓住他手腕，“这只是残留意识投影，利用你的疲惫制造幻觉。”
“为什么不信？”巨脸声音变得柔和，“看看你的手。它已经不属于人类了。你救过多少人？十个？一百个？可你每救一个，就有十个城市因你的能量波动而崩塌。你不是英雄，是灾厄的搬运工。”
林深的手指微微颤抖。记忆碎片闪过：医院暴乱时小女孩惊恐的脸，铁砧城第一次尸潮夜陈峰背着他撤退的背影，叶知秋抱着抑制器原型机哭的模样。画面最后定格在他右手第一次出现紫色纹路的那个清晨——阳光照在工装袖口，他低头看着自己变形的指节，一句话也没说。
“我的能力真的是被植入的？”他低声问。
“当然。”巨脸向前逼近，“你们所有觉醒者，都是我们筛选的载体。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还未触及临界点。一旦你彻底转化，第一道裂隙就会在地球核心打开。”
叶知秋猛地推开他，挡在前面：“胡说。如果是你们控制的，为什么他能对抗蚀星战士？为什么他能在双月交汇时穿透反物质屏障？”
巨脸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声像是金属摩擦。
“因为他以为自己在反抗。”它说，“其实，那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苏晚的声音突然插入：“数据不对！它在篡改林深的记忆波形！我看到三个叠加层——真实记忆、修正记忆、预设反应路径！”
她双手在虚空中快速操作，拉出一串代码链：“我能锁住原始数据，但必须有人拖住它。否则连接会被切断，现实中的他们会变成植物人。”
叶知秋回头看林深。他站在原地，身体已经开始半透明化，像是随时会消散。
“还记得你第一次用异能救人吗？”她问。
林深没动。
“那个小女孩，掉进废墟裂缝里。所有人都说救不出来，你说你试试。你把手伸进去，金属顺着你的手臂长出去，把她托了起来。那时候你还不知道能力原理，也不在乎会不会死。你只知道，不能看着她摔下去。”
林深的眼皮颤了一下。
“后来你救了更多人。不是因为你是‘铸铁’，不是因为你被选中。是因为你选择了这么做。”叶知秋抓住他肩膀，“你的代价，不是腐化，是坚持。”
巨脸发出刺耳的噪音，整个面部开始扭曲：“谎言！一切都是程序设定！”
“那就证明给我看。”叶知秋直视它，“如果你真能控制他，让他现在放弃。”
她放开林深，退后一步。
林深站在原地，右手的晶体光芒忽明忽暗。几秒钟后，他缓缓抬起左手，按在胸口。那里挂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铁制怀表。他用力一扯，链条绷断，怀表落在掌心。
！“我不是工具。”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穿透整个空间，“我是林深。”
他握紧怀表，左手猛地砸向右手晶体。撞击瞬间，数据风暴爆发。巨脸发出尖啸，面部机械四散飞溅。苏晚双手死死按住频段控制器，嘴里渗出血丝。
“断开连接！现在！”她吼。
现实世界，三人同时抽搐。数据线自动弹开。林深倒在手术台上，胸膛剧烈起伏，但生命体征逐渐回落至可控区间。他的右手仍被护臂包裹，晶体光泽减弱，恢复成半透明状态。
叶知秋跪坐在操作台前，双手撑着桌面，眼镜滑落到鼻尖。她没去扶，只是盯着屏幕上趋于平稳的脑波图。
苏晚靠在终端椅里，鼻腔再次出血，用袖子擦了擦。她低头看着录影资料窗口，里面正回放巨脸消失前的最后一帧画面——无数纳米机械在溃散前，组成了一个完整的星图轮廓。
实验室安静下来。
林深的呼吸变得均匀，陷入浅昏迷。叶知秋慢慢摘下感应环，手指还在抖。她拿起记录板，写下最后一行字：“排异反应暂时压制。患者需长期依赖外骨骼维持神经传导。异能使用上限降至每日两小时。”
她放下笔，抬头看向窗外。天边刚露出一丝灰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晚坐在控制席上，没有起身。她把录影文件加密存档，编号258。然后打开新文档，输入标题：“关于意识空间内发现的星图坐标分析”。
叶知秋站起身，走到病床边。她轻轻拉过被单，盖住林深的身体。他的左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攥着什么。
她没打扰他。
实验室的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