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的水汽与硝烟在黎明前最暗的一刻相遇,像两条不肯交融的暗河。
陈默把叛徒张涛的尸体拖进芦苇深处,匕首上的血珠被晨露稀释,滴在泥里,像极细小的红莲。
怀表忽然震了一下——金属壳贴着肋骨,像另一颗心脏骤跳。
他抬头,看见第一片竹叶被风压弯,露滴坠落,恰好砸在表盖上,碎成无声的暗号。
老吴的船底暗格藏着微型发报机,渔网覆盖其上,网眼间浮着碎银般的月光。
纸条被水汽洇得发皱,字迹却像烧红的针:“雨燕折翼,苏、柳已撤,松井疑君,李四群衔尾而至。”
陈默把纸条折成四方,塞进怀表盖内侧——那里本来贴着义父用针尖刻出的莲花,如今被墨迹盖住,像黑莲。
“两条线,”他低声道,“一报重庆,一报延安:沪站覆没,我携核心情报南下,转交旧书店。”
老吴点头,指节在发报机键上敲出极轻的摩尔斯,像用骨头弹奏。
情报被密写药水浸过,薄得能透光。陈默把它摊在掌心,对着月色辨读:
“第三师团新增山炮联队,西郊靶场布九四式三七速射炮六门,梅机关与‘76号’互派联络官,口令‘桐花’。
他把纸对折再对折,压成一粒米大小,塞进老吴的腰带夹层。
“你走水路,经淀山湖,进上海西郊,把情报交给旧书店掌柜,口令‘莲生九瓣’。”
老吴沉默,把油纸包的身份文牒递过去——布商,杭绸口音,金华接头人代号“鹧鸪”。
陈默俯身,用匕首在泥地上画出虹口区军火库草图:
“三号库,三八式步枪两千支,九二步兵炮八门,守卫中队夜半换岗,空隙一刻钟。”
他抬眼,眸色比河面的雾更冷。
“把这图,连同‘军统残部子时突袭’的消息,卖给苏州茶馆里那个缺门牙的说书人。让他今晚就唱《虹口烈火》。”
老吴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犬齿:“松井会信?”
“松井宁可信其有,”陈默用鞋底抹平草图,“他信了,虹口就会起火,火光照不到我南下的路。”
怀表盖内侧的地图被重新描过,红笔圈出五处莲花:
1苏州南门外土地庙,供桌下;
2嘉兴西水驿,第三块青砖;
3金华古子城,豆腐坊烟囱;
4江西上饶,皂角树洞;
5重庆磁器口,码头石阶第七级。
每处旁边,他用针尖刻下暗号:“山河无恙,莲花自开。”
表盖合拢,“嗒”一声,像给时间上了锁。
老吴把船推离岸边,竹篙一点,水纹荡开,像一条被拉长的省略号。
陈默转身,钻进岸边的香樟林,粗布长衫被雾气打湿,贴在背脊,像一层新长出的壳。
他走得不快,却一步三回头——不是怕跟踪,而是要把苏州河的轮廓刻进眼底:
弯口处的老柳,树根盘着破渔网;
对岸废弃的米仓,墙皮剥落处露出“昭和十一年”的字样;
更远的地方,一缕黑烟升起,那是老吴点燃的假情报,正被风带往上海。
半个时辰后,身后传来马达声,像钝锯割开清晨。
日军巡逻艇上的探照灯扫过河面,白光劈开雾,也劈开陈默的倒影。
他矮身躲进山洞,石壁渗水,滴在颈后,冰凉得像张涛临死前的那声喘息。
特务们举着照片,照片里的他穿西装,戴金丝眼镜,嘴角有礼貌的弧度——那是三年前在虹口照相馆拍的,如今被撕去一半,只剩孤立的笑。
柳生的喊声顺着水波漂来:“陈课长,松井阁下请您回沪!”
声音撞在石壁,又弹回,变成重叠的回声,像一群人在喊:“回——沪——”
陈默屏住呼吸,指节抵在匕首柄上,金属的冷意顺着臂骨爬进胸腔,与怀表的滴答声混为一体。
远处忽然传来爆炸的闷响,像雷滚在云层底下。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火光在东方跳起,把低云染成暗红。
特务们乱作一团,巡逻艇掉头,马达声急成尖叫。
陈默探出半张脸,看见河面上的灯光迅速远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灭。
他知道,老吴的茶馆戏法奏效了——
松井此刻一定站在虹口区浓烟里,咒骂“军统残部”的狡诈;
李四群一定带着便衣队,挨家挨户搜捕“里应外合”的陈默;
而真正的陈默,正沿着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远离他们的聚光灯。
天完全亮时,他走到土地庙。
供桌下的莲花砖被青苔裹住,他用匕首柄轻敲三下,砖缝里递出一个小竹筒:
“鹧鸪已至金华,皂角树洞安全。”
竹筒里还有半块霉变的桂花糕,他掰下一角含在嘴里,甜味混着土腥味,像童年时义父偷偷塞给他的糖。
他把竹筒踩碎,埋进香炉灰,起身拍掉膝上的泥,继续向南。
雾散了,阳光穿过竹林,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无数细小的莲花,一路随行。
傍晚,他登上最后一班小火轮,船头插着膏药旗,却被夕阳照得褪色。
他站在船尾,看苏州河变成一条细线,又被暮色吞没。
怀表在胸前滴答,匕首在腰间静默。
他想起赵鹏毕业那晚的话:“山河破碎时,愿我们仍能以莲花为记,各自逃生,再图重逢。”
如今莲花已开,山河未归,逃生才刚刚开始。
陈默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被汗水浸软的身份文牒——
布商,沈连山,金华人士。
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给上海商会副会长、茶商陈老板的旧名字举行葬礼。
火轮拉响汽笛,长音划破水面,也划破1939年的秋天。
他转身,走进船舱,背影被灯火拉长,像一柄未出鞘的剑,正悄悄滑向更深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