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露水凝在陈默的军靴上，结成一层薄薄的霜花。
他背靠着断墙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毛瑟枪的木质枪托，目光死死锁着街口那盏昏黄的瓦斯灯——日军岗哨的影子在灯下拉得老长，刺刀尖偶尔反射出冷冽的光，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怀里的苏晴呼吸越来越轻，染血的纱布已经浸透，温热的液体顺着陈默的臂弯往下淌，在青砖地上积成一小滩暗红。
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冷汗涔涔的额头，声音压得比夜风还低：“撑住，救援快到了。”
话音刚落，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汽车引擎声，不是日军巡逻车那种沉闷的轰鸣，而是民用卡车特有的低吟，像远处掠过的夜鸟。
陈默瞬间握紧了枪，拇指扣在扳机护圈上，全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直到车灯在巷口晃了两下——短亮、长灭、再短亮，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他松了口气，扶着墙缓缓起身，刚要迈步，怀里的苏晴突然低低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虚弱地睁开眼：“陈默我们能走吗？”
“能。”
陈默语气笃定，伸手擦掉她脸颊的血污，“老霍来了，带着药和车，咱们现在就去码头。”
巷口的卡车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中年男人跳下来，脸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皱纹，正是联络员老霍。
他手里拎着个铁皮药箱，脚步轻快地绕到巷内，看见陈默怀里的苏晴，眉头瞬间拧成了结：“伤口恶化得厉害，得赶紧上药。”说着打开药箱，掏出碘酒和纱布，动作麻利地要解开苏晴的衣襟。
“先别弄。”
陈默按住他的手，朝街口努了努嘴，“岗哨离得近，动静太大容易暴露。你先引路，我背着她走，车上再处理。”
老霍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揉皱的油纸，展开是简易的路线图：“前面第三个路口有日军检查站，不过现在换岗，守卫最松。我跟门口卖烟的老张打过招呼，他会帮咱们打掩护。”
陈默弯腰，让苏晴趴在自己背上，手臂穿过她的膝弯牢牢托住，掌心触到她腿上的伤口时，能明显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忍忍。”
他轻声说，起身时稳得像座山，丝毫看不出背上还扛着一个人。
老霍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个空的菜篮子，时不时弯腰假装捡地上的烟头，实则观察四周动静。
穿过两条窄巷，果然看见第三个路口立着日军的木制岗亭，两个穿着黄呢军装的士兵正靠在柱子上打哈欠，枪斜挎在肩上，刺刀垂在腿边。
岗亭旁边摆着个小摊子，老张穿着藏青色长衫，正低头整理烟盒，眼角的余光却瞥着巷口的动静。
“走。”老霍低喝一声，率先朝岗亭走去，嘴里还念叨着：“这鬼天气，冻死个人，老张，来包哈德门。”
陈默紧随其后，头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背着苏晴的姿势像极了扛着一捆棉花。
“站住！”岗亭里的日军士兵突然喝了一声，抬枪对准他们。
老霍脚步不停，笑着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摊子上：“太君，我们是旁边巷子的，家里婆娘病了，去码头找船送她去看大夫。”
老张也赶紧附和：“是啊太君，这是老霍，住这附近好几年了，老实人。”
那士兵眯着眼打量陈默，见他背着人，脸藏在阴影里，突然上前一步要掀他的帽檐。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枪，指尖刚碰到枪柄，老霍突然“哎呀”一声，故意把铜钱撒在地上：“你看我这手笨的！”蹲下身去捡，正好挡住了士兵的视线。
另一个士兵不耐烦地踹了踹老霍的篮子：“快点！别耽误老子换岗！”
老霍连声应着，捡完铜钱拉起陈默就走：“谢谢太君，谢谢太君！”两人快步穿过岗亭，直到走出几十米远，听不见日军的声音了，才敢加快脚步。
“好险。”老霍抹了把额头的汗，“再晚一步，换岗的人来了就麻烦了。”
陈默没说话，只觉得背上的苏晴越来越沉，呼吸也更微弱了，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噔噔”声，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空气中渐渐飘来咸腥的海风，码头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出来。
岸边停着几艘渔船，桅杆像光秃秃的树干，在风中轻轻摇晃。
老霍朝最里面的一艘小渔船挥手，船上立刻亮起一盏马灯，一个穿着蓑衣的老汉探出头：“是老霍吧？快上来！”
陈默踩着摇晃的跳板上船，刚站稳就把苏晴小心地放在船舱的草垫上。
老霍紧随其后，关紧舱门，从药箱里拿出镊子和消毒水：“我先把她伤口里的弹片取出来，你帮我按住她。”
陈默点头，跪在草垫旁，双手轻轻按住苏晴的肩膀，看着老霍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探进伤口，苏晴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滴在草垫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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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老霍松了口气，把取出来的弹片扔在油灯下，泛着乌暗的光，“子弹没打穿要害，就是流血太多，得赶紧输血，可惜船上没这条件，只能先止血。”
他撒上止血粉，重新包扎好伤口，又给苏晴喂了半片止痛药。
渔船缓缓驶离码头，老汉摇着橹，船尾激起细碎的水花。
陈默坐在舱边，看着苏晴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老霍递过来一个馒头，他接过咬了一口，干涩的面粉在嘴里打转，却没什么胃口。“到澳门要多久？”他问。
“顺风顺水的话，天亮就能到。”
老霍靠在舱壁上，掏出烟袋锅子点燃，“澳门有咱们的人，到了那边换汽车，直接走陆路去重庆。路上都安排好了，不会出岔子。”
陈默点头，目光望向舱外漆黑的海面，远处日军岗楼的灯光像鬼火一样闪烁，他想起这次上海的任务，想起牺牲的同志，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苏晴突然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看见陈默，嘴角牵起一抹虚弱的笑：“我们在船上了？”“嗯。”
陈默凑过去，声音放柔，“很快就能到澳门，到了就安全了。”
苏晴轻轻点头，眼神却有些恍惚：“我还以为这次走不了了呢。”
“说什么胡话。”
陈默打断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有我在，你肯定能安全回到重庆。”
老霍在一旁笑着插话：“苏小姐放心，陈兄弟可是咱们地下组织里有名的神枪手，有他护着你，比什么都靠谱。”
苏晴笑了笑，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陈默肩上，呼吸渐渐均匀。
天快亮的时候，渔船驶进了澳门的海域。
岸边的灯塔发出微弱的光，远处的建筑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老汉把船停在一处偏僻的码头，岸边早已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车旁，看见老霍，快步迎上来：“霍叔，路上顺利吗？”
“顺利。”
老霍点头，帮着陈默把苏晴扶下车，“这是小王，负责送咱们去重庆。”
小王打开车门，陈默小心翼翼地把苏晴抱进后座，自己坐在旁边，老霍则坐在副驾驶。
汽车发动，沿着海边的公路疾驰，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苏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暖意。
陈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盘算着回到重庆后的事情。
这次任务虽然完成了，但账册还没上交，必须找机会把的账册交给组织。
还有那份伪造的报告，得编得滴水不漏，不能让军统怀疑他的真实行动。
“想什么呢？”老霍回头看他，“到重庆还有两天路程，你先眯一会儿，养养精神。”
陈默摇头，目光落在苏晴身上：“我没事，盯着她点，别出什么意外。”老霍笑了笑，不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汽车一路向西，穿过澳门的市区，通过了拱北，驶上通往内陆的公路。
路边的稻田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能看见穿着粗布衣裳的农民在田里劳作，阳光越来越暖，驱散了凌晨的寒意。
陈默靠在椅背上，听着苏晴平稳的呼吸声，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知道，撤离计划才刚刚开始，后面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遇到危险，但只要能把苏晴和账目安全带回重庆，一切都值得。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从城镇到乡村，从平原到山地，陈默的眼神越来越坚定——不管前方有多少阻碍，他都必须完成任务，这不仅是对组织的承诺，更是对牺牲同志的交代。
中午时分，汽车在一处小镇停下，小王去买吃的，陈默抱着苏晴下车，找了个阴凉的屋檐坐下。
老霍递过来一碗热粥，他吹凉了喂给苏晴，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等回到重庆，我请你吃火锅。”苏晴突然说，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等你伤好了，咱们就去吃最辣的火锅。”
短暂的休息后，汽车再次出发。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驶进了山区，公路蜿蜒曲折，两旁的树林郁郁葱葱。
陈默靠在车窗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默默想着：重庆，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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