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正月十八,重庆的寒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陈默坐在核心小组的办公桌前,指尖捏着一份刚拿到的陈立履历,纸张边缘被他反复摩挲,几乎起了毛边。履历上的字不多,却每一个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民国九年(1920年)加入秘密情报特训班,师从毛人凤,历任浙江行动队特工、干事、副科长、科长,总部行动队(处)科长、副队(处)长,现授上尉军衔,负责外勤任务统筹”。
“师从毛人凤”这五个字像一根刺,扎得他眼睛生疼。
他才知道,为什么从没见过陈立,也没听说过他。原来一直被毛文凤藏到他老家浙江,应是不久前从浙江调到总部。
他也终于明白,陈立为什么会对毛人凤言听计从,为什么会对自己充满敌意。
从弟弟17岁加入秘密情报组织开始,毛人凤就成了他的“恩师”,20多年的洗脑培养,早就把“感恩毛人凤”刻进了陈立的骨子里。
“高山那边发来电报,说陈立在浙江沦陷后到了川东。3年前在川东执行过一次‘清剿’任务,手段狠辣,直接端了两个日伪联络点,毛人凤就是因为这件事,把他提拔为上尉的。”
苏晴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把电报递给陈默,语气凝重,“高山还说,陈立在川东的时候,跟毛人凤的侄子毛森走得很近,两人经常一起出入,看起来关系极好。”
陈默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脸色愈发沉了。
毛森是毛人凤最信任的人,手里掌握着军统的秘密审讯渠道,陈立跟他走得近,说明毛人凤已经把陈立当成了核心亲信,连最机密的事都不瞒着他。
“毛人凤这步棋下得真狠。”
陈默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如刀,“他收养陈立,培养他,让他师从自己,再把他提拔成上尉,一步步把他绑在自己的船上。
现在又让他进审查小组,就是想利用我们的兄弟关系——要么让我因为亲情放水,要么让陈立因为‘报恩’对我下手,无论哪种结果,他都能坐收渔利。”
苏晴叹了口气:
“最可怕的是,陈立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是颗棋子,还真以为毛人凤是真心对他好。昨天柳媚还跟我说,审查小组开会的时候,陈立处处维护毛人凤,李干事说你‘通敌’,他虽然没附和,但也没反驳,反而追问你和‘影子’组织的接触细节,明显是在帮毛人凤找你的破绽。”
陈默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履历,目光落在“民国十年,因功获毛人凤亲自嘉奖”这一行上。民国十年,也就是1921年,那年陈立18岁,正是最容易被洗脑的年纪。
毛人凤肯定在那时候给了他足够的“恩宠”,让他彻底臣服。
“你说,当年掳走陈立的人,会不会就是毛人凤安排的?”
陈默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我家当年在上海做绸缎生意,有一段生意好,无意中得罪过不少人,但还没到能让仇家掳走孩子地步。而且,仇家掳走孩子,要么是勒索钱财,要么是斩草除根,可陈立不仅活下来了,还被毛人凤收养,这也太巧合了吧!”
苏晴愣住了,她之前也想过这个可能性,却没敢说出来:
“你是说,毛人凤当年故意安排人掳走陈立,再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收养他,然后一步步培养成日后对付你或者你们陈家的棋子?毕竟你们陈家还在上海开有绸缎庄。不过,他这么做,也太心机深沉了吧?”
“这种推断,很有可能。”
陈默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毛人凤那个人,最擅长布局,为了权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当年在上海就想拉拢我父亲和二叔,让我家的绸缎生意为他走私军火提供便利,陈家不同意,他很有可能就此怀恨在心。掳走陈立,既能报复我陈家,又能培养一个日后对付我和二叔的棋子,可谓一举两得。”
这个推测让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
如果真是这样,那毛人凤的心机也太深了,30多年的布局,就为了今天这一步。而陈立,从5岁开始,就成了毛人凤权力斗争中的一颗棋子,可悲又可怜。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晴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陈立现在是毛人凤的死忠,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审查还在继续,他肯定会继续找你的破绽,要是被他找到什么,毛人凤肯定不会放过你。”
“不能让他找到任何破绽。”
陈默语气坚定,“香港行动的细节我们早就梳理清楚了,毛人凤找不到任何问题。但陈立不一样,他是我弟弟,最了解我的性格,说不定能从我的回答里找出漏洞。所以,接下来的审查,我必须更加谨慎,不能有任何情绪波动,更不能因为他是我弟弟就放松警惕。”
正说着,柳媚匆匆走进来,脸色发白:“不好了!陈立刚才去找毛人凤了,我在走廊里听见他们说话,陈立好像在说,要去查你在川东的行踪,说你在川东‘跟不明身份的人有接触’,可能是在‘通敌’!”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陈立这是要对他下死手了!
他在川东跟地下党联络员见过面,虽然做得很隐蔽,但如果陈立真的去查,说不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一旦被毛人凤抓住“通敌”的证据,他就彻底完了。
“他什么时候去川东?”陈默追问,语气急切。
“不清楚,好像说今天下午就出发。”
柳媚急得声音发颤,“毛人凤还说,让他‘务必查清楚’,要是真能查到证据,就直接把你‘控制起来’,不用上报戴局长!”
“不行,不能让他去川东!”
陈默猛地站起来,左腿的伤口因为动作太大,传来一阵刺痛,他却丝毫不在意,“高山他们还在川东,要是陈立去了,肯定会查到地下党的联络点,不仅我会出事,连组织的同志也会有危险!”
苏晴也急了:“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拦着他吧?他是审查小组的成员,去川东核查你的行踪,名正言顺。”
陈默思索片刻,眼神闪过一丝锐利:“我们拦不住他,但可以让他查不到任何东西。苏晴,你立刻给高山发报,让他通知川东的地下党联络员,暂时停止一切活动,把所有跟我有关的痕迹都销毁。还有,让高山找几个可靠的人,假装是‘不明身份的人’,跟我在川东的行踪‘对上’,让陈立以为查到的是假线索。”
“好,我现在就去发报!”苏晴转身就走,脚步飞快。
柳媚看着陈默,语气担忧:“就算能瞒过陈立,可他毕竟是你弟弟,你这么做,他肯定会更恨你。”
“我知道。”
陈默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但我没有办法。一边是组织的安危,一边是弟弟的误解,我只能选前者。等这件事过去,我会找机会跟他解释清楚,让他知道毛人凤的真面目。”
柳媚点了点头:“我帮你盯着陈立,他要是下午出发,我立刻告诉你。还有,审查小组那边,我会尽量拖延时间,不让贾干事趁机搞事。”
“多谢你了,小媚。”陈默真诚地说。
如果不是柳媚和苏晴的帮助,他现在早就被毛人凤逼得走投无路了。
“这是应该的,谁让你是我亲哥呢?”柳林媚笑着说了一句,匆匆离开了。
走之前还不忘抱了抱他,好像是给他安慰。
下午一点,柳媚又匆匆跑来告诉陈默,陈立已经带着两个手下,坐车去了川东。陈默立刻让苏晴再发报给高山,让他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坐立难安,时刻关注着川东的消息。
直到第三天下午,苏晴收到高山的电报,说陈立在川东查了两天,只查到几个“不明身份的人”的假线索,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气得他当场就把手里的文件摔了,骂骂咧咧地回了重庆。
陈默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虽然没能让陈立看清毛人凤的真面目,但至少保住了组织的同志,也让自己暂时安全了。
陈立回到重庆后,立刻去见了毛人凤。
两人在办公室里谈了很久,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但从那以后,陈立在审查小组里变得更加沉默,虽然还是会追问陈默的问题,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步步紧逼,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柳媚说,陈立从川东回来后,好像对毛人凤有了点怀疑。”
苏晴拿着刚收到的消息,对陈默说,“高山安排的假线索做得太逼真,陈立回去后跟毛人凤汇报,毛人凤却骂他‘没用’,还说他‘查得不够仔细’,陈立当时脸色很难看。”
陈默眼前一亮:“这是个好机会!陈立虽然被毛人凤洗脑多年,但他不是傻子,毛人凤这么对他,他肯定会心里不舒服。我们可以趁机找机会,让他知道当年的真相,让他看清毛人凤的真面目。”
苏晴点头:“可怎么找机会呢?陈立现在根本不跟你说话,也不相信我们说的话。”
“我有办法。”
陈默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和陈立小时候的合影,“这张照片是我唯一的证据,也是最能触动他的东西。我想找个机会,把照片给他,再跟他说说小时候的事,说不定能唤醒他的记忆,让他对毛人凤产生怀疑。”
苏晴看着照片,眼神里满是期待:“希望能有用。毕竟血浓于水,就算他恨你,心里肯定还有兄弟情。”
陈默握紧照片,眼神坚定。
他知道,让陈立看清毛人凤的真面目很难,让他跟毛人凤反目成仇更难。
但他不会放弃,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把弟弟从毛人凤的掌控中救出来,让他们兄弟二人,能真正地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一起对抗毛人凤的阴谋。
审查还在继续,陈立的态度虽然有所软化,但毛人凤的亲信李干事依旧步步紧逼,时不时提出一些刁钻的问题,想让陈默出错。
幸好有柳媚、老赵科长和王科长的维护,陈默才能一次次化险为夷。
傍晚时分,陈默走出军统总部,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充满了希望。
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他已经看到了一丝曙光。
只要他坚持下去,只要能唤醒陈立的记忆,只要能找到毛人凤当年的罪证,他就一定能打败毛人凤,救出弟弟,完成组织的任务。
他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弟弟的脸,在心里默念:“立儿,再等等,哥一定会让你看清真相,一定会让我们兄弟二人,重新团聚。”
寒风依旧凛冽,但陈默的心里却充满了温暖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