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三月初一,重庆的春风卷着满城柳絮,却吹不散陈立心头的滞涩。
他攥着刚领到的训练手册,站在对日情报分析组办公室外的回廊下,听见里面传来陈默和柳媚讨论任务的声音——温和、沉稳,和记忆里那个背着他爬树、替他挨打哥哥的声音渐渐重合,可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审查结案已过七日,陈默恢复了组长职务,兄弟俩在办公室抬头不见低头见,却总在对视时慌忙错开目光。
陈立不再像从前那样,拿着毛人凤给的“线索”尖锐逼问,却也没真正卸下防备——30多年的洗脑像刻在骨头上的印,毛人凤那句“你哥早就知道真相,却看着你被蒙在鼓里”,总在夜深人静时钻出来,扎得他心口发疼。
“发什么呆?训练要迟到了。”
陈默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手里还拿着两瓶温热的豆浆,递过来一瓶,“早上食堂刚打的,趁热喝。”
陈立接过豆浆,指尖触到瓶身的温度,心里却更乱了。他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大口,豆香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喉间的涩意:“哥,你今天不用跟任务?”
“刚跟柳媚敲定完方案,歇会儿。”
陈默靠在回廊的木柱上,目光望向远处练兵场,语气随意,“你最近训练劲头足,是想争取下季度的评优?”
“嗯。”
陈立含糊应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瓶身,心里反复拉扯。
他想问,当年你是不是真的眼睁睁看着我被掳走?想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毛人凤的阴谋,却从来没打算告诉过我?可话到嘴边,又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怕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次碎成齑粉。
春风卷起一片柳絮,粘在陈立的袖口。
他盯着那片白绒,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哥,你……早就知道毛人凤和日伪有勾结,对不对?”
陈默捏着豆浆瓶的手指顿了顿,侧头看他时,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了然。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毛人凤又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
陈立猛地提高声音,又慌忙压低,攥着瓶身的手指泛白,“我就是……就是想不通。当年掳走我的是日伪特工,是毛人凤指使的;我误杀的‘平民’,也是他故意安排的日伪探子……这些事,你是不是早就查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两人之间刻意维持的平和。
陈默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泛酸——他怎么会不知道,当年躲在柴房里,看着弟弟被塞进黑车时,那种恨不得冲出去拼命,却又怕暴露自己、连哭都不敢出声的绝望;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年每次看到陈立对毛人凤言听计从,心里那种刀割般的疼。
“我是后来才查清楚的。”
陈默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小时候受了委屈的弟弟:
“当年家里出事,我只听说掳走你的人穿黑衣服,听到他们提‘毛副组长’,却不知道是谁。后来我等进了秘密情报组,一点点查线索,但一直没有进展。直到前一段见到了你,我才进行了全面调查,取得了重大进展。可那时你已经把毛人凤当恩人,我要是告诉你‘他是仇人’,你会相信吗?”
陈立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像被堵住。
他想起自己当年的样子——毛人凤说“你哥不要你了”,他就哭着骂陈默太狠心。那时候的自己,像被蒙住眼睛的傻子,根本不会听任何反驳的话。
“而且,毛人凤在军统的眼线太多。”
陈默的声音里添了几分疲惫,“我要是跟你走得太近,说得太多,不仅救不了你,反而会让你被毛人凤猜忌,甚至……丢了性命。我只能等,等你自己看清他的真面目。”
陈立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陈默说得对,可心里那点疙瘩,还是解不开——陈默在军统待了18年,职位比他高,人脉比他广,肯定还有没说出口的秘密。
比如,他和苏晴、柳媚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比如,他每次执行“秘密任务”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哥,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身份?”
陈立突然抬头,眼神里满是探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和苏晴、柳媚,好像……好像有很多事瞒着我。”
陈默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没想到陈立会问到这里。
地下党的身份是底线,不仅关乎自己的性命,更关乎组织的安全,绝不能说。
可他也不想骗弟弟,只能避开核心问题,语气郑重:“立儿,身处军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也有不能说的秘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从来没害过你,也没害过这个家。”
他顿了顿,看着陈立眼底的犹豫,又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你要自己看清身边的人。谁是真心对你,谁是在利用你,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这些都要靠你自己判断,别人说再多也没用。”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陈立心里的深潭。
他知道陈立是在提醒自己别再被毛人凤蒙蔽,可“不能说的秘密”这几个字,还是让他心里的疑虑又重了几分。
这时,练兵场的哨声尖锐响起,是集合训练的信号。
陈立攥紧手里的豆浆瓶,匆匆说了句“我去训练了”,转身就走。他不敢再问,怕再问下去,会听到让自己崩溃的答案。
陈默看着他慌乱的背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让陈立完全信任自己,还需要时间。毛人凤30多年的欺骗,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抵消的,只能靠行动,一点点证明。
训练场上,陈立握着木枪,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陈默那句“不能说的秘密”,像一根刺,扎得他心神不宁。
他想起苏晴之前递给他的匿名信,想起老周的证词,想起毛人凤的阴狠,心里像被两股力量拉扯,一边是血浓于水的兄弟情,一边是二十年被欺骗的恐惧。
“陈立上尉!动作标准点!”
教官的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陈立猛地回过神,握紧木枪,按照要领刺出——动作凌厉,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训练结束后,陈立刚走出操场,就被毛人凤的亲信小贾拦住了。
“陈立上尉,毛主任请你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商量。”小贾的语气恭敬,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审视。
陈立心里一沉——毛人凤肯定是察觉到他的转变,想试探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走进毛人凤的办公室,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毛人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夹着烟,笑得一脸和善:“立儿,训练累了吧?快坐,我让厨房炖了鸡汤,给你补补。”
陈立没坐,站在原地,语气冷淡:“毛老板找我,有什么事?”
毛人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慢悠悠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和陈默相处得怎么样?他没给你穿小鞋吧?”
“挺好的,他没为难我。”
陈立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审查已经结案,我们是同事,也是兄弟,正常相处而已。”
“兄弟?”
毛人凤冷笑一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眼神瞬间变得阴狠,“他把你当兄弟?当年你被掳走,他在哪里?他要是把你当兄弟,会看着你被我蒙在鼓里30年?立儿,你可别傻了,他心里只有他自己,只有他的‘大事’!”
这些话像重锤,砸在陈立心上。
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毛人凤说的,正是他心里最在意的事。是啊,当年哥哥为什么不找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真相?
“毛老板,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陈立强压下心里的翻涌,转身就走。
他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质问毛人凤,会暴露自己的动摇。
走出办公室,陈立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却觉得胸口更闷了。
他抬头望向情报分析小组办公室的方向,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陈默的身影隐约可见。
他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只能像现在这样,一边对陈默半信半疑,一边对毛人凤心存戒备,在迷雾里,慢慢摸索着往前走。
回到宿舍,陈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出枕头下的匿名信,上面“陈默会帮你拿到毛人凤的核心罪证”的字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想起陈默今天说的“我从来没害过你”,想起小时候哥哥背着他走过泥泞的小路,心里的疑虑渐渐淡了些。
或许,哥哥真的有难言之隐。或许,他真的在帮自己。
陈立把信放回枕头下,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做了决定——再等等,再看看。
如果哥哥真的在帮他扳倒毛人凤,真的在为二叔报仇,那他就放下所有疑虑,和哥哥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前,温柔而安静。
陈立在心里默念:“哥,希望你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