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冬夜来得早,暮色刚沉,湿冷的风就卷着黄浦江的水汽,钻进军统办事处的每一处缝隙。
陈默坐在办公桌前,台灯的光晕被窗棂切割成细碎的方块,落在他面前的一张白纸上——纸上没有一个字,只有指尖摩挲留下的浅浅褶皱。
柳媚离开上海的那天,曾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却也藏着一丝决绝。
陈默知道,那张照片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刃,毛人凤急于扳倒他,只要柳媚回去把照片交出去,再添油加醋地说上几句,他这几年苦心经营的潜伏生涯,便会瞬间土崩瓦解。
他没有心存侥幸,从柳媚登上回重庆的火车那一刻起,就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笃笃笃。”
三声轻叩,节奏沉稳,是地下党联络员老吴的暗号。
陈默起身拉开门,老吴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只是帽檐压得更低,眉眼间带着几分凝重。
他反手将门闩插紧,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匣子,放在桌上。
“这是组织上给你的应急武器,一把勃朗宁,七发子弹。”
老吴的声音压得极低,“要是事不可为,就用它突围。城外三十里的破庙里,有同志接应你,会带你去解放区。
陈默拿起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把小巧的手枪,枪身被擦拭得锃亮。
他掂了掂分量,又将匣子合上,推了回去:“枪我不能要。我要是带着它,一旦被搜出来,就是铁证。况且,我走了,华东的潜伏名单,还有那些没转运完的物资,怎么办?”
老吴急了,往前跨了一步:“陈同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毛人凤那个人心狠手辣,你要是落在他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可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我不能走。就算牺牲,也要把该送出去的东西送出去,把该掩护的同志掩护好。”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老吴手里。
信封里,是那份华东潜伏人员名单的复写件,每一个名字、代号、潜伏地点,都清晰无比。“这份名单,你连夜送出去,务必交到组织手里。有了它,咱们就能拔掉军统在华东的钉子,避免更多同志牺牲。”
老吴接过信封,指尖微微颤抖。他看着陈默,眼眶泛红:“那你”
“我还有事要做。
陈默打断他的话,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叠文件——那是他这些年和地下党联络的密信,还有记录军统高层转移日伪资产的账本。
他将这些文件一股脑地抱出来,堆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
“这些东西,都是能置我于死地的证据。”
陈默划燃一根火柴,火苗在他指尖跳跃,映亮他沉静的脸庞,“烧了它们,就没人能抓住我的把柄,也能保护那些和我联络过的同志。”
火柴落在文件上,腾地燃起一簇火苗。
火光舔舐着纸页,发出滋滋的声响,那些写满秘密的字迹,在火光中渐渐扭曲、消散。
老吴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文件化为灰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
火光熄灭时,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陈默蹲下身,将灰烬拢在一起,用一张废纸包好,塞进衣兜。“这些灰烬,我会找机会倒进黄浦江,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他站起身,又从怀表里取出那枚沈兰留下的铜书签,摩挲了片刻,也递给老吴:“这个,帮我交给沈兰。告诉她,我没辜负她的信任,也没辜负组织的嘱托。”
老吴接过书签,紧紧攥在手里,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陈默这是在交代后事了。
“还有那些没转运完的物资,都藏在西郊的废弃仓库里。”
陈默继续说道,“我已经把仓库的钥匙交给了王奎,他会配合你们,把物资分批运往解放区。就算我不在了,这件事也能继续下去。”
老吴的喉咙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一个劲地眨眼,逼回眼眶里的泪水。
“你走吧。”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后门走,避开巡逻的哨兵。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头。”
老吴深吸一口气,朝着陈默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陈默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
街道上,军统的巡逻队正来回走动,手电筒的光柱划破夜色,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他知道,毛人凤的人,随时可能从天而降。
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异常镇定。
他走到衣柜前,换上一身笔挺的军统制服,又将衣领理得整整齐齐。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从投身革命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是一条充满荆棘的路,牺牲,是每个潜伏者都要做好的准备。
他不怕死,怕的是任务没完成,怕的是同志受牵连,怕的是看不到胜利的那一天。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日伪资产登记册,慢条斯理地翻看起来。
仿佛毛人凤的追捕,戴笠的监视,都与他无关。
夜色越来越浓,黄浦江的涛声隐隐传来,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沧桑。陈默的目光落在登记册上,心里却无比清明。
如果柳媚选择告密,他会坦然面对。
他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绝不会牵扯出任何一位同志。
他会在刑场上,笑着迎接死亡,因为他知道,他的牺牲,会换来更多人的平安,会让胜利的日子,更早到来。
挂钟的指针,指向了午夜十二点。
陈默放下登记册,端起桌上的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茶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浇不灭他心里的那团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湿冷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江水的腥气。他抬头望向夜空,漆黑的天幕上,没有一颗星星,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在注视着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
陈默的眼神,无比坚定。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他亦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