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钟刚敲过第九下，黄铜钟摆还带着余韵轻轻晃悠，林晚棠便将手里的钢笔往砚台里蘸了蘸，抬眼看向登记台前乌泱泱的人群，声音清亮又利落：“各位安静一下，咱们林氏化妆品分厂的招聘登记，现在正式开始了。”
初秋的风卷着院子里的梧桐叶，从敞开的窗缝里钻进来，落在桌角那页印着招聘要求的红纸上面，红纸上的黑字被衬得格外醒目——一、部队退伍军人优先；二、家属院职工直系亲属；三、具备基础读写能力。
兰澜坐在林晚棠身边，已经将厚厚的登记册摊开，手里的铅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做好了随时记录的准备。
她抬眼看向林晚棠，见对方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认真，心里便跟着踏实了几分。
这招聘的差事，是林总亲自交给兰澜的，林氏化妆品要在军区家属院附近建分厂，急需招人，而林总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军区家属院，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兰澜，到时候招聘登记的时候，林总辅助兰澜。
招聘登记一直很顺利，直到林晚棠拒绝了张嫂和李婶家来报名的人，本来对于张嫂和李婶之前传林晚棠闲话的事，林晚棠并没有在意，只因为林晚棠拒绝了两家来报名的人，张嫂和李婶就带人过来大闹。
张嫂和李婶两人平日里就爱凑在一块儿嚼舌根，东家长西家短的，唾沫星子能溅三尺远。
此刻，她们俩就挤在人群最前头，身后还各拽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散漫，他们非要林晚棠给一个说法。
“好，我给你们一个说法。”林晚棠指了指贴在桌边的招聘条件，“看见没有识字吗？招聘条件：一、部队退伍军人优先；二、家属院职工直系亲属；三、具备基础读写能力。这三条写得非常清楚，张嫂李婶，你们自己说他们两人哪条符合？”
“我看你就是公报私仇，我们哪条不符合了？”李婶梗着脖子不承认的问道。
“好，李婶，既然你说我公报私仇，那我问你，你身边站的这位年轻人，他是部队退伍军人？还是你的直属亲属？还是他识字？”林晚棠问道。
“你怎么就知道他不是我的直系亲属？”李婶心虚的问道。
“好，就算他是你的直属亲属，那他是退伍军人，还是他识字？”林晚棠再次问道。
“那谁说他不是呢？”
“李婶，既然你说他符合条件，那麻烦你把证据拿出来，退伍军人总有退伍证吧，他要是识字，那麻烦把我手里的这段文字念一下。”林晚棠把手中的文章递给李婶。
李婶看着林晚棠递过来的文章不敢伸手去接，林晚棠看李婶这样也不想和她浪费时间，对着后面正在排队的人喊道。
“下一位，姓名，籍贯，请做一下自我介绍？”林晚棠的声音打断了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她面前站着的是个瘦高的退伍兵，胸前还别着退伍证，脸上带着几分腼腆。
“我叫王建军，是去年从部队退伍的，家就在隔壁家属院三号楼。”小伙子说着，将手里的退伍证递了过来。
林晚棠接过来翻了翻，又指了指旁边的识字测试卷：“写一下自己的名字，再念一遍上面的短句。”
王建军拿起钢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流畅地念完了那行“爱岗敬业，踏实肯干”的话。
“合格。”林晚棠落笔在登记册上勾了个对号，抬眼冲兰澜点头，“小兰，登记一下。”
兰澜立刻应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很快便将王建军的信息填得明明白白。
一个接一个的人上前，符合要求的，林晚棠三言两语核实清楚，兰澜便麻利登记；不符合的，她也绝不拖沓，直接指出来由，将报名表推回去，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不好意思，你不符合咱们的招聘条件，麻烦让后面的人上来吧。”
不过半个钟头，登记台前排着的队伍便短了大半。
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不少人看着林晚棠那雷厉风行的样子，心里先前的嘀咕也散了不少——这林干事，倒是真没徇私舞弊的意思。
可这安静没持续多久，就被一阵尖利的声音划破了。
“林晚棠！你站住！”林晚棠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便看到张嫂拽着自家那侄子，拨开人群挤到了登记台前，她身后的李婶也不甘示弱，推搡着身边的小伙子跟上，两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兴师问罪的架势。
“你们怎么还没走刚才不是说了吗，你们不合格。”
围在周围的人见状，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退，腾出一片空地来，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谁不知道，这张嫂和李婶，就是先前传林晚棠闲话的主力军。
“我们怎么就不合格了？” 张嫂不依不饶的问道。
“你们不合格的原因，刚才我已经和李婶说过了，难道她没有告诉你吗？”
“说什么？你就是公报私仇，不想给我们报名。”
“就是！”李婶立刻附和，戳了戳身边的人，“我这外甥也是，好端端的来报名，你二话不说就给撵走了！林晚棠，你说！是不是因为前阵子我们说了你几句闲话，你就记恨在心，故意刁难我们家孩子？”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又炸开了锅。
“哎哟，这是又来讨说法了？”
“可不是嘛，前阵子张嫂她们说林干事坏话，说得那叫一个难听，刚才李婶带着他家孩子来找林妹子要说法，被林妹子打发走了。”
“这俩孩子，看着就不像是能符合要求的样子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兰澜握着铅笔的手紧了紧，忍不住替林晚棠辩解：“张嫂，李婶，招聘都是按规矩来的，林总没有刁难任何人。”
“规矩？什么规矩？”张嫂冷笑一声，斜睨着桌上的红纸，“我看这规矩，就是林晚棠你说了算！凭什么别人能报，我们家孩子就不能报？”
“就算我公报私仇又怎么样？这是我的工厂我乐意招谁就招谁，我看你不顺眼我完全可以不招你。”
林晚棠将钢笔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张嫂和李婶身边的两个小伙子，那两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伸手拿起桌上的招聘要求，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院子：“咱们厂的后勤岗招聘，第一条，部队退伍军人优先；第二条，家属院职工直系亲属；第三条，具备基础读写能力。
这三条，是我定下来的规矩，这个厂子是我林晚棠的，我定的规矩就是规矩，你要不服你可以不用来报名。”
说完，她放下红纸，目光落在那两个小伙子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力量：“我问你们，你们俩，是部队退伍军人吗？”
两个小伙子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那你们，是家属院职工的直系亲属吗？”林晚棠又问。
张嫂抢先开口：“怎么不是？他们是我侄子，是她外甥，沾着亲呢！”
“沾亲？”林晚棠微微挑眉，目光转向张嫂，“张嫂，你侄子的父母，是咱们家属院的职工或者家属吗？
你家户口本上，有他的名字吗？李婶，你外甥同理，据我所知，他们一个是你远房表哥家的孩子，一个是你娘家嫂子的外甥，跟你们都算不上直系亲属，更别提是家属院职工的亲属了，这是第二条，不符合。”
张嫂和李婶的脸色白了几分，却还是强撑着：“那……那第三条呢？识字而已，谁还不认识几个字了？”
“是吗？”林晚棠拿起桌上的识字测试卷，递到那两个小伙子面前，“那你们，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再念一遍上面的话。”
两个小伙子你推我搡，磨磨蹭蹭地接过纸笔，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手里的钢笔却在纸上抖个不停，半天只画出来几个歪歪扭扭的墨团，连个像样的笔画都没有。
周围的人见状，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这……这是紧张了！”张嫂的声音有些发虚，却还在嘴硬，“小孩子没见过这阵仗，紧张不是很正常吗？”
“紧张？”林晚棠拿起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纸，举起来给周围的人看，“这不是紧张，是根本不识字。”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小伙子身上，语气多了几分严肃：“我上午就问过你们，能不能写自己的名字，能不能念简单的句子，你们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识字，是这次招聘最低的要求，制作化妆品的工人，要领化妆品原料，不认字怎么看懂它的说明，后勤岗要登记物资，要核对账目，不识字，怎么干活？”
一番话，说得张嫂和李婶哑口无言。她们看着那两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来的侄子外甥，又看看周围人那带着嘲讽的目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们……”张嫂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招聘是为了给厂里招能干活的人，不是为了给谁家安排闲差。”林晚棠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掷地有声，“符合规矩的，我欢迎；不符合规矩的，天王老子来说情，也没用，我林晚棠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厂里的规矩，不怕任何人说闲话。”
说完，她不再看张嫂和李婶那灰头土脸的样子，拿起钢笔，冲身后的人群扬声：“下一位。”
墙上的挂钟，又轻轻晃了晃，指针稳稳地指向十点半。风卷着梧桐叶，再次从窗缝里钻进来，这次，却没有再吹动那页红纸。
人群里的议论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静的排队声。
兰澜看着身边脊背挺直的林晚棠，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登记册上，落在林晚棠那认真的眉眼上，也落在那张写着招聘要求的红纸上，烫得人心里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