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巴黎,夏末的风还带着塞纳河的湿润气息,却已被一股突如其来的东方热潮搅得滚烫。
林晚棠站在蒙田大道一间高级沙龙的落地窗前,指尖轻轻划过窗棂上凝结的薄露,耳畔是不绝于耳的法语赞叹,混杂着相机快门的清脆声响。
她的“十二月花神”系列旗袍礼服,在巴黎时装周的最后一场秀上横空出世,犹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在此之前,西方时尚界对中国旗袍的认知,还停留在老电影里刻板的盘扣与斜襟,而林晚棠用苏绣的细腻针脚,将十二个月的花神风骨绣进丝绸,月白的水仙凝着晨露,绯红的杜鹃燃着烈焰,墨绿的荷叶卷着清风,每一件礼服都像是从东方古画里走出来的精灵,既有传统苏绣的精工细作,又融入了现代剪裁的利落线条,让在场的时尚编辑、设计师与买手们都为之倾倒。
秀场结束后的第三天,林晚棠设在丽兹酒店总统套房的临时工作室,已经被来自世界各地的合作邀约淹没。
法国顶级百货公司“拉法耶特”的采购总监亲自登门,希望能独家代理“十二月花神”系列在欧洲的销售。
意大利奢侈品牌的设计师带着自己的手稿前来,提出要与林晚棠合作推出联名系列,将苏绣元素融入他们的高级定制。甚至连有些王室的代表也秘密联系,想为格蕾丝王妃定制一套专属的花神旗袍。
《elle》杂志的主编拉着林晚棠的手,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激动地说:“林,你重新定义了东方时尚,这是巴黎时装周最惊喜的发现!”
林晚棠礼貌地应对着各方人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心里却始终惦记着秀场上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那天的秀场座无虚席,名流云集,唯有那个角落的位置显得有些僻静。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领口微微立起,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t台上的每一件作品。
他不像其他观众那样热情鼓掌,也没有拿出纸笔记录,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却又在林晚棠谢幕时,投来一束意味深长的目光。
那天秀场结束后,林晚棠曾经让墨寒洲去查过那个男人,但却一无所获,那个男人的身份很神秘,就连像墨寒洲他们这种专业的人也没有查到。
但这份惦记在第七天有了回响,彼时林晚棠刚送走一批日本媒体,正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整理苏绣纹样的草图,门被轻轻推开,助理低声说有位先生想要见她,没有预约,但递上了一张没有任何头衔的素白名片,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沈砚之。
林晚棠抬起头,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颀长身影,沈砚之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只是褪去了领口的遮掩,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鬓角有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岁月的沉淀,眼神依旧深邃,却比秀场上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度。
“林小姐,冒昧打扰。”沈砚之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法语说得极为流利,却在尾音处隐约透着东方口音,“我是沈砚之,专程来向你道贺,‘十二月花神’系列,非常出色。”
林晚棠起身让座,示意助理送上红茶,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手中的草图:“沈先生客气了,不知你是从何处得知我的住址的?”
“因为我想知道,便托人打听了地址。”沈砚之接过红茶,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手边的茶几上,目光落在草图上那些细密的针脚纹路,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的苏绣技法,很有苏清鸢的味道。”
苏清鸢——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林晚棠的心头炸开,苏姨的本名,极少有人知晓。
她从跟着苏姨学苏绣,只知道师傅姓苏,邻里乡亲都叫她苏姨,直到年前苏姨生病,才在半梦半醒间念叨过“清鸢”二字,林晚棠追问时,苏姨却只是含糊其辞,不愿多提。
林晚棠的呼吸微微一滞,警惕地看着沈砚之:“沈先生认识苏姨?”
沈砚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说道:“三十年前,我在江南见过苏清鸢的绣品,是一幅《百鸟朝凤》,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尤其是凤凰的尾羽,用了‘盘金绣’与‘打籽绣’结合的技法,栩栩如生。
刚才看你的草图,那朵‘山茶’用的正是这种针法,除了苏清鸢,我从未见过第二个人能将两种技法融合得如此自然。”
他的话里信息量极大,林晚棠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她看得出来,沈砚之对苏绣极为了解,更对苏姨的技艺了如指掌,可他语气里的克制与疏离,又让她捉摸不透。
“沈先生既然认识苏姨,为何今日才来找我?”林晚棠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而且,苏姨如今已经隐居,很少与人来往。”
沈砚之的目光柔和了些许,落在林晚棠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却又不失尊重:“我一直y国,也是这次偶然回巴黎办事,才得知巴黎时装周上有这样一位惊艳的东方设计师,看到你的作品时,我几乎可以肯定,你是苏清鸢的徒弟。
至于为何现在才来,是因为我需要确认,你是否真的懂苏绣,懂她的坚持。”
林晚棠沉默了,她想起苏姨教她绣第一针时说的话:“绣品如人,心不静,针就乱;意不诚,线就散。
苏绣不是谋生的工具,是藏在针线里的风骨,不能丢。”她始终记得师傅的教诲,哪怕在这次在巴黎,面对西方时尚的冲击,也从未放弃过苏绣的本质。
“沈先生想确认什么?”林晚棠抬眸,迎上沈砚之的目光,眼底没有丝毫退缩,“确认我没有辜负苏姨的教导,还是确认我没有将苏绣变得不伦不类?”
沈砚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像是冰雪初融:“都有,但现在,我确认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林小姐,我与苏清鸢确实有些渊源,但具体是什么关系,恕我现在不能明说。”
林晚棠没有追问,她向来不是喜欢探人隐私的人,更何况沈砚之的态度不明,她不确定这个人的出现,对她、对苏姨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她能做的,只有保持观望,静待事态发展,好在今天苏姨和其他人出去玩儿了,并不在酒店,没有和这位沈先生碰上,有可能这位沈先生特意挑着苏姨不在酒店的时间过来找她。
见林晚棠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急切与好奇,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沈砚之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他原本还担心,苏清鸢选的继承人,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名利而变得浮躁,或是急于攀附关系,但林晚棠的冷静与自持,让他放下了这份顾虑。
“你很好。”沈砚之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认可,“苏清鸢没有选错人。”
林晚棠没有接话,只是端起桌上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掩饰着心里的波澜。
沈砚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摆,说道:“林小姐,我知道你对我还有疑虑,这很正常,我不会勉强你做什么,也不会打扰你的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巴黎的街景,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我听说,你们再过半个月就要离开巴黎,返回华国,在那之前,我会安排与苏清鸢见一面。”
林晚棠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
“到那个时候,”沈砚之转过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们就会知道,我是谁,与苏清鸢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了工作室,门被轻轻带上,留下林晚棠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杯早已微凉的红茶。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草图上的山茶花纹样上,针脚的纹路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棠看着那朵栩栩如生的山茶花,心里思绪万千,沈砚之莫名其妙的出现,和她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他的话像一个谜团,缠绕着苏姨的过去,也悄然影响着她的现在。
她不知道沈砚之与苏姨之间有怎样的故事,也不知道这次相见会带来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沈砚之没有恶意,他的目光里有怀念,有尊重,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牵挂。
接下来的日子,巴黎的热潮依旧未减。“十二月花神”系列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半年之后,林晚棠的名字被越来越多的人熟知,甚至有媒体将她称为“东方时尚的破冰者”。她依旧忙碌,接待客户、修改设计、与工厂沟通细节,但心里总有一个角落,被沈砚之留下的谜团占据着。
她没有向苏姨提及沈砚之的出现,一来是不确定沈砚之的意图,二来是不想让她的师傅徒增烦恼。
而沈砚之也没有再出现,仿佛那次见面只是一场短暂的插曲,但林晚棠知道,他没有离开巴黎,偶尔会从合作方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说他是一位低调的东方收藏家,尤其钟爱传统刺绣艺术品。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开巴黎的日子越来越近,林晚棠的工作室开始打包整理,那些“十二月花神”系列的样品被小心翼翼地装进特制的箱子,即将踏上返回华国的旅程。
这天晚上,墨寒洲陪着林晚棠结束了最后一场商务晚宴,走在塞纳河畔,晚风轻拂,带着淡淡的花香,远处的埃菲尔铁塔灯火璀璨。
她想起一个月前,自己和自己的团队带着一箱苏绣纹样的设计图和旗袍礼服来到巴黎,忐忑又期待;如今,她带着满世界的赞誉即将离开,心里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现在她们马上就要离开。,她不知道沈砚之会在何时安排这场见面,也不知道见面后会揭开怎样的过往。
但她心里清楚,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会坚守苏姨的教诲,守护好苏绣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就像“十二月花神”系列所传递的那样,让东方的美,在世界的舞台上永远绽放。
河面上的游船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粼粼的波光,林晚棠握紧了手中的披肩,那是苏姨亲手绣的兰花纹样,针脚细密,温暖柔软,她抬头望向东方,她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