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的会议室里,摆着几张拼凑起来的木桌。
桌面上是一层厚厚的灰尘,郑天平用抹布随手抹了抹,却越抹越脏。
墙上挂着的煤油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把在场所有人的脸都照得蜡黄。
陆续进来的工人不到五十人。
大多数穿着打补丁的蓝色工装,脚上是开裂的解放鞋,有几个干脆光着脚。
他们蹲在角落,或者靠着墙壁站着,没人坐到桌前。
李林扫了一眼这些人。
眼神涣散,肩膀垮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气息。
这不是一支队伍。
这是一群等死的人。
郑天平咳嗽了两声。
“都过来,新来的李工要讲话。”
没人动。
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
“又来个领导?来视察的吧?看两眼就走,有啥好听的。”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叫马大力,原本是工地上的爆破组组长。
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专门负责炸山开路。
但北极熊专家走后,炸药没了,工程停了,他这个组长也就成了摆设。
李林没有生气。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叫李林,国家电力系统建设总工程师。”
“从今天开始,川西大水坝项目重新启动。”
“所有人,明天开始恢复工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恢复工作?拿什么恢复?”
马大力从墙边走出来,双手抱胸。
“李工,您是大领导,不了解情况。”
“这工地,图纸没了,设备坏了,连吃的都不够。”
“您让我们干什么?喝西北风?”
旁边几个工人跟着起哄。
“就是,我们已经三个月没发过工资了。”
“食堂每天就一碗稀粥,两个窝窝头,干活的力气都没有。”
“这地方鬼都不愿意待,凭啥让我们留下?”
李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马大力。
“说完了?”
马大力愣了一下。
“李工,我这是实话实说。”
“您要是真想干活,总得先解决吃饭问题吧?”
李林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吃饭是问题,工资也是问题。”
“但在解决这些问题之前,我要先解决一个更大的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马大力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你们这帮人,已经烂透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马大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李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林没有退让。
“什么意思?我说得还不够清楚?”
“三个月没发工资,但你们也三个月没干活。”
“食堂每天两个窝窝头,但你们每天就知道躺在工棚里抱怨。”
“图纸没了,设备坏了,所以你们就坐在这里等死?”
“我见过西北基地的工人。”
“他们在零下四十度的戈壁滩上,用铁锹挖冻土。”
“没有机械,他们就用人力。”
“没有图纸,他们就自己摸索。”
“他们比你们苦一百倍,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说放弃。”
“再看看你们。”
李林指了指那些蹲在角落的工人。
“条件是差,但你们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自己想办法?”
“设备坏了,为什么不试着修?”
“没有图纸,为什么不自己去勘测?”
“你们不是没有能力,你们是没有骨气!”
马大力的脸涨得通红。
“李工,您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们不是不想干,是真的没法干!”
“您说西北基地的工人能吃苦,那您去过现场吗?”
“您知道我们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李林盯着他。
“你告诉我,你这三个月都干了什么?”
马大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旁边有个年轻工人小声说了一句。
“马组长每天就在工棚里睡觉……”
马大力回头瞪了那人一眼。
“你闭嘴!”
李林转过身,看向那个年轻工人。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工人缩了缩脖子。
“我……我叫陈建国。”
“你干什么的?”
“我是钢筋工,负责绑扎钢筋笼。”
李林点了点头。
“那座烂尾的坝体,你参与建设了?”
陈建国点头。
“参与了,但只干了两个月,北极熊专家就走了。”
“你觉得那座坝体有什么问题?”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
“我……我觉得混凝土配得不对。”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有些地方浇筑的时候,混凝土太稀了,根本不成型。”
“但专家说没问题,我们也不敢多嘴。”
李林转过身,看着在场所有人。
“你们听到了吗?”
“一个普通的钢筋工,都能看出坝体有问题。”
“但你们这些所谓的老师傅,却在这里混日子。”
“你们不是没有能力,你们是不想用能力!”
郑天平站起来。
“李工,您别生气。”
“这些人……确实有些松散了。”
“但他们也是没办法,上面不管,我们也没法子。”
李林摆了摆手。
“郑主任,你不用替他们说话。”
“从现在开始,我只看结果。”
“能干活的留下,不能干活的滚蛋。”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文件。
“我手里有国家重点工程办公室的调令。”
“从明天开始,所有留下来的人,工资翻倍。”
“每天三顿饭,顿顿有肉。”
“干满一年,额外发放奖金。”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那些原本涣散的工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工资翻倍?
顿顿有肉?
这是真的吗?
马大力咽了口唾沫。
“李工,您说的是真的?”
李林看着他。
“我从来不说假话。”
“但有一个前提。”
“你们必须听我的,按我说的干。”
“谁要是敢偷奸耍滑,立刻开除,一分钱都拿不到。”
马大力的表情有些挣扎。
他在工地上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强硬的领导。
但李林开出的条件,确实让他心动。
“李工,您让我们干什么?”
李林转过身,指着窗外那座烂尾的坝体。
“第一件事,把那座坝体炸掉。”
“炸掉?”
“李工,那可是花了一年多时间建起来的!”
“炸了不就全白费了吗?”
李林的语气没有任何动摇。
“白费总比留着害人强。”
“那座坝体的基础有问题,混凝土质量不合格,裂缝越来越大。”
“留着它,就是个定时炸弹。”
“明天一早,我要亲自上坝体勘测。”
“如果确认没救,立刻炸掉。”
他看着马大力。
“你不是爆破组组长吗?”
“这活儿,你能干吗?”
马大力咬了咬牙。
“能干!”
“但是李工,我们没有炸药。”
“北极熊专家走的时候,把所有炸药都带走了。”
李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条。
“我已经给京城发了电报。”
“三天之内,一批炸药会运到这里。”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爆破方案准备好。”
“等炸药到了,立刻开工。”
马大力接过纸条,手都在发抖。
这个年轻的总工程师,是认真的。
他真的要推倒重来。
苏晚晴坐在角落,安静地记录着会议内容。
她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工资标准,伙食安排,爆破方案,勘测时间……
每一项都精确到具体数字。
会议结束。
工人们陆续离开。
但这一次,他们的脚步不再拖沓。
有几个人甚至开始小声讨论起明天的勘测工作。
马大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林一眼。
“李工,我……我以前确实混日子。”
“但从明天开始,我听您的。”
李林点了点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只看你明天做什么。”
马大力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林、苏晚晴和郑天平三个人。
郑天平长叹一口气。
“李工,您这一手,算是把这帮刺头镇住了。”
“但明天……您真的要上坝体?”
“那地方很危险,到处是裂缝,随时可能垮塌。”
李林收起文件。
“不上去看,怎么知道问题在哪里?”
“纸上谈兵解决不了问题。”
“明天一早,准备绳索和安全带。”
“我要亲自下去,检查坝体的每一处裂缝。”
苏晚晴放下笔记本。
“我跟你一起去。”
李林看着她。
“你晕车都晕成那样了,还要跟我去冒险?”
苏晚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你不是说过吗,技术人员必须去现场。”
“数据是算出来的,但问题是看出来的。”
“我要亲眼看看那座坝体,才能给你准确的计算结果。”
李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明天一起去。”
“但你得听我的指挥,不许乱跑。”
苏晚晴点了点头。
她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翻开笔记本。
“我把明天需要的工具列个清单。”
“绳索,安全带,地质锤,卷尺,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