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砚一动不动,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连为一体,将两人的一举一动、甚至气血运转的细微征兆都纳入心中。
三息之后,曾赫率先发动。
他一步踏前,右拳直捣,势大力沉,试探沉砚正面防御。
几乎同时,侧翼的李毅也低喝一声,一记扫腿攻向沉砚下盘。
面对前后夹击,沉砚终于动了。
他左脚向后微撤半步,身体以脊柱为轴,向右旋转半周。
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让过了曾赫的直拳,同时右臂下沉,小臂外侧肌肉骤然绷紧如铁,迎向李毅的扫腿。
“砰。”
腿臂相交。
李毅只觉如同踢中了一根包着牛皮的铁柱,反震之力让他小腿发麻。
但更让他惊异的是,接触的瞬间,他感觉沉砚的小臂似乎微微向内一吸。
一股阴柔黏腻的力道传来,竟让他的腿劲有些许偏移和消散。
这是缠劲的雏形运用。
虽然还很粗浅,效果有限,却已让李毅的攻势为之一滞。
而沉砚在格挡李毅的同时,旋转的身体并未停止。
借着旋转之力,左肘已如毒龙出洞,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撞向因直拳落空而身形略微前倾的曾赫右肋空档。
曾赫心中一惊,沉砚的反应和反击衔接太快了。
他急忙沉肩缩肘,以手臂格挡。
“嗒。”
肘臂相触,发出一声略显沉闷的轻响。
曾赫手臂一震,挡下了这一肘,但脸色却微微一变。
他清淅地感觉到,沉砚肘尖传来的力量并非单纯的撞击,而是在接触的刹那,有一股极其凝聚、带着旋转穿透之意的劲力。
如同细针般试图通过他的手臂防御,钻向肋下。
正是昨日沉砚苦练的钻劲。
虽然被他的雄浑气血和坚韧皮膜大半抵消,但那种尖锐的穿透感和对局部气血的扰动,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小子,竟然真的在实战中用出来了。
而且时机把握得如此刁钻。
沉砚一击即退,并未贪功,借着反震之力重新回到红旗前,恢复了守势。
刚才那一下,是他将缠劲卸力与钻劲反击结合的一次尝试,效果比他预想的要好。
曾赫和李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沉砚的防守,不再是被动挨打,而是带着毒刺的荆棘丛。
接下来的攻防更加激烈。
曾赫不再保留,将“石壁拳”攻防一体的精髓发挥出来,攻势如潮,沉稳中带着老辣的变招。
李毅也打起十二分精神,配合着曾赫的节奏,从各个角度发起冲击。
沉砚将身法、防守、以及初步掌握的几种基础劲力运用到了极致。
他时而以“缠劲”黏连偏转李毅的攻击,时而在格挡曾赫重拳时暗藏“震劲”干扰其后续发力。
偶尔抓住机会,便是一记凝聚“钻劲”或“崩劲”的凌厉反击。
虽不足以重创曾赫,却每每能打断其攻势节奏,让曾赫不得不分心化解。
场边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不少结束基础晨练的弟子,摒息观看着这场高水平的攻防战。
他们看到沉砚在两人夹击下,虽守多攻少,却始终稳如磐石,那面小红旗仿佛与他融为一体,难以撼动。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沉砚的招式中,似乎多了一些他们难以理解、却让曾赫和李毅颇为忌惮的东西。
“沉师兄好象……又变强了?”
“他用的还是‘石壁拳’,但感觉不一样了……”
“曾赫师兄和李师兄联手,居然半天攻不下来?”
细香缓缓燃烧,时间流逝。
曾赫和李毅久攻不下,气息开始粗重,攻势也不如最初那般连贯。
沉砚同样消耗巨大,额头汗水涔涔,后背衣衫湿透,但他眼神依旧冷静,防守的架子没有丝毫散乱。
就在香即将燃尽的最后片刻,曾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暴喝一声,不顾李毅的侧翼牵制,全身气血轰然爆发,一记凝聚了此刻大半力量的“石壁破岩锥”。
如同离弦之箭,直刺沉砚中路。
这是要硬碰硬,赌沉砚久战之下,气血不济。
与此同时,李毅也拼尽全力,从另一侧合身扑上,双手抓向沉砚双臂,试图锁死他的行动。
面对这最后一波、近乎搏命的夹击,沉砚瞳孔微缩。
电光石火间,他没有选择硬撼曾赫的绝杀一拳,也没有试图完全挣脱李毅的擒抱。
他脚下步伐诡异地一错,身体如同游鱼般向后滑动半步,同时双臂不架不格,反而迎着李毅抓来的双手主动递出。
在李毅双手抓住他小臂的瞬间,沉砚小臂肌肉以一种高频的幅度急速震颤。
气血瞬间凝聚于被抓住的那一点,然后猛烈炸开。。
“震劲”与“崩劲”的粗糙结合。
李毅只觉双手如同抓住了两条疯狂挣动的烙铁,虎口剧痛,气血被震得一阵紊乱,擒拿之势顿时一松。
而沉砚借着这短暂的挣脱和向后滑步之势,险之又险地让曾赫那凝聚了恐怖力量的一拳。
擦着他的胸腹衣襟掠过,凌厉的拳风甚至撕裂了他胸前的布料。
就在曾赫一拳落空,身体因惯性微微前冲的刹那,沉砚那刚刚震开李毅的右臂,如同没有骨头般诡异反折,食中二指并拢如剑。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向曾赫因出拳而暴露的右肩胛骨下方一处红点。
那正是昨日人偶上练习过的,主司手臂气血连通的一个节点。
指尖凝聚了沉砚最后的气血与精神,一股凝聚的截劲透指而出。
“噗。”
指尖精准地点在红点上,虽然隔着衣衫,但那股短促尖锐的截劲已然透入。
曾赫浑身剧震,右臂挥出的动作骤然一僵,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截断了他右臂部分气血的流畅运转。
整条手臂酸麻无力,那前冲的势头也为之一滞。
“时间到。”
陈镇的声音响起,香灰恰好落下。
沉砚收指,跟跄后退两步,扶住旗杆才站稳,大口喘气,脸色苍白。
刚才那最后一指,几乎抽空了他剩馀的气力,精神也感到一阵虚脱。
曾赫则站在原地,右臂无力地垂着,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右臂,那股酸麻感正在快速消退,但刚才那瞬间的气血截断之感,却无比真实。
他看向沉砚,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李毅也揉着发麻的双手,看着沉砚,如同看怪物。
场边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最后一刻惊险而诡异的反击震慑住了。
“曾赫,李毅,正面强攻,配合尚可,但缺乏针对沉砚新能力的有效策略,后期心态略急。”
陈镇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开始点评:“沉砚,防守坚韧,劲力运用初见成效,尤其最后一指,时机、点位、劲力选择,皆可圈可点。”
“然,整体而言,劲力运用仍显粗糙生涩,转换不够圆融,且消耗过大。”
“记住,劲力是手段,不是目的,需融入你的攻防体系,成为本能的一部分。”
三人各自喘息调息。
这一场晨练,让沉砚看到了“劲力”在实战中的巨大潜力,也看到了自己的不足。
曾赫和李毅则真切感受到了沉砚令人窒息的进步速度,压力倍增。
下午,静室内,沉砚再次站到了“劲力人偶”面前。
昨日未完成的最后四个关节节点,如同四个沉默的挑战,等待着他。
他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先闭目调息,将晨间对抗中运用劲力的得失细细体悟一遍。
哪些成功了?为什么成功?哪些失败了?
问题出在哪里,是点位判断不准。
又或者是劲力性质选择错误,气血操控不够精细。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然沉静如水。
沉砚伸出食指,悬停在第一个未完成的节点。
左肩肩井穴斜下方半寸,一处筋腱交错的复杂点位。
此处需先以柔劲渗透,感应内部结构,再瞬间转为崩劲震荡筋腱连接处。
他回忆着晨间震开李毅擒拿时的那种震与崩的结合感,以及陈镇演示时那种举重若轻的掌控力。
指尖气血缓缓流转,先尝试模拟出那种柔而韧的渗透感,如同水滴石穿,而非蛮力硬冲。
一次,两次……指尖触碰人偶,反馈回来的感觉与之前击打的皮膜仿真处截然不同,更加复杂、富有弹性。
沉砚不断调整着气血的频率与力度,查找着那种能融入而非对抗的微妙感觉。
不知第几次尝试,当他的意念完全沉浸在指尖那一点,气血的流转达到某种奇异的平衡时,他感觉指尖仿佛陷了进去,触碰到了内部筋腱仿真物的细微结构。
就是现在。意念如刀,气血性质瞬间由柔转刚。
一股短促而爆裂的崩劲自指尖炸开。
砰。
成功了,第一个难点攻克。
沉砚精神一振,但消耗也颇大。他略作调息,继续攻克下一个节点……
时间在寂静与偶尔响起的,代表不同劲力透入的机括声中流逝。
汗水再次浸湿了他的后背,指尖因为反复的精细操控和高频的气血变化而微微发热、颤斗。
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对劲力的理解,对气血的掌控。
在这枯燥却至关重要的重复练习中,以惊人的速度深化着。
当窗外日头再次西斜,将室内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时,沉砚的指尖,终于轻轻点在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复杂的一个节点。
右膝后方腘窝偏上,一处涉及多条筋脉交汇,且需要截,震,缠三种劲力在极短时间内连续转换才能触发的点位。
沉砚屏住呼吸,心神晋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明状态。
脑海中,三种劲力的流转路径、发力要点、转换节点清淅无比。
指尖气血开始以极其复杂的轨迹和频率运转、蓄积。
柔若春风拂柳的缠劲先至,黏附触点。
旋即化为锋锐如针的截劲,精准切入筋脉仿真的间隙。
最后化为刚猛内蕴的震劲,于内部轻微一炸。
咔,噗,嗡。”
一连串细微却层次分明的机括声响从人偶内部传来。
成了,十八个节点,全部攻克。
沉砚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仿佛带着这些时日的所有疲惫与专注。
他收回手指,静静站立,感受着这一刻的成就与明悟。
虽然只是对着死物练习,距离实战中灵活运用还有很长的路,但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面板上,【石壁拳】的熟练度再次猛涨一截。
从略有小成到炉火纯青,不仅仅是量的积累,更是质的飞跃。
代表他对这门拳法的理解,已从招式表象,深入到了劲力运用的内核。
陈镇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
看着人偶上最后一个被成功触发的节点,又看了看沉砚那因过度专注而略显苍白,却又神光内蕴的脸庞。
眼中终于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很好。”
他只说了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十八基础节点劲力通晓,算是入了门。但这仅仅是开始。人体奥妙无穷,气血节点何止百千?”
“不同体型、不同功法、不同状态下,节点位置与应对劲力也需随之调整。”
“接下来,你要学的,是如何在瞬息万变的实战中,快速辨识,判断,并运用合适的劲力。”
“是,师兄。”
沉砚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应道。
他知道,陈镇说的才是真正的难点。
“今日到此为止。回去好生巩固,将这份感悟彻底消化。明日,我会开始教你如何在移动、对抗中运用这些劲力,以及……如何防御他人对你气血节点的攻击。”
陈镇说完,挥了挥手。
沉砚行礼告退,走出静室。
夕阳的馀晖洒满全身,带着暖意。
沉砚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操控不同劲力时的微妙触感,心中充满了对明日训练的期待。
走出武馆大门,导入洛云城傍晚归家的人流。喧嚣的市井声冲淡了武馆内那份专注与肃杀。
沉砚在街角买了些时鲜的果子,又在一家生意冷清的铁器铺前逗留了片刻。
与那眼神浑浊的老铁匠闲聊了几句打铁淬火的闲话,这才转身走向青石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