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这一贯是王娟的行事作风。
大方热情得紧。
要不然,她在家属院的人缘儿也不会那么好。
此时也是一样。
她只知道姜燕妮是姜琴的姐姐。
如今自己特意把人带来,自然是要给人一个惊喜的。
姜琴刚从少年时期晦暗的记忆里回过神来,闻声抬眸往屋外看去,就见少年时期的阴影就那么笑盈盈站在门口。
一瞬间,真有一种青天白日做噩梦的既视感。
比起姜琴一瞬间的恍惚,姜燕妮倒是高兴得很。
这高兴,并不在姜琴身上。
而在于客厅里另一个高大的身影。
姜燕妮之前就打定主意,要借这次机会,取代姜琴的地位。
在活过一辈子,且后半辈子生活拮据困苦的姜燕妮心里,什么都没有优渥的生活来得重要。
至于姜琴那个未来会成为首长的男人,此时到底是圆是扁,性格如何,她更加不在意。
甚至于,她自己还想着,男人长得丑一点,可能还好一点。
至少,就没那么多女人跟她争了。
毕竟前世,就她那个那么窝囊没用的丈夫,都还有女人勾勾搭搭呢。
她在来之前,给自己做足了思想准备。
但这一切的提前预设,都在看到男人真实面貌的瞬间,全盘崩塌。
原来,再怎么做心理准备,在看到自己的目标长得特别符合自己的理想型的时候,姜燕妮还是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原本只是对富贵生活的追求,这会儿倒是增添了几分想要得到这个男人的渴望。
连脸上的笑容和身体的姿态都更加注意,多了几分勾人的味道。
“小妹,你怎么还愣住了?怎么,咱妈的信,你还没收到?”
话是对着姜琴说的。
眼尾余光却一直在顾兆身上打转。
丝丝缕缕,若隐若现。
甚至,有意无意还挺起了胸脯。
她固然是得意于自己的好身材的。
尤其是,在看到好些年没见过面的妹妹姜琴,即便是长得好看,但身材却也和少女时期没太大分别。
姜燕妮自诩活过一世,可比姜琴更了解男人。
她坚信,食色性也,哪有男人不爱偷腥的。
姜琴脑子里混乱,一时也没注意到姜燕妮有哪里不对。
虽然暗自皱眉,但王娟还有其他邻居都在,她也没有那种要把姜燕妮的隐私扒出来给别人看的癖好。
所以也只是不冷不热地笑了笑。
先对着把人领来的王娟道了声谢,然后才跟姜燕妮说道:
“妈的信,我也刚收到,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她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喊出了那个称呼,“姐,你进来吧。”
姜燕妮才不管她的态度。
反正在她心里,姜琴也就一年的命了。
也算是半个死人。
不值得她花心思应付。
她只笑着应下了姜琴“姐姐”的称呼,根本没在乎姜琴言语中,对她先斩后奏这件事的不满,又接着道:“收到了就好,对了,这就是你嫁的丈夫吧?不愧是军人,瞧着就气势逼人。”
三言两语就把话题转向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上。
姜琴倒也没多想,给两个人介绍了一下。
“兆哥,这是我大姐,姜燕妮。”
“姐,这是我丈夫,顾兆,你叫他……”
话音未落,姜燕妮就急道:“原来是兆哥。”
这声称呼一出来,不光让顾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也让周围王娟等人神色莫名。
反倒是最应该敏感的姜琴对此没什么反应。
没办法,虽然好几年没见面了。
但姜燕妮从小到大都喜欢跟她抢东西,还喜欢把她的东西占为己有,已经让姜琴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
包括姜琴的朋友。
少年时期,但凡是跟姜琴关系好的,不管男女,姜燕妮总要以姐妹的名义也过来亲近,然后不管是靠抹黑姜琴,还是靠别的什么手段。
最后那些朋友倒不一定会跟姜燕妮好起来,但总归都会慢慢跟姜琴疏远开来。
一开始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姜琴还毫无所觉,只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还会反思,是不是自己在平时和朋友的相处中,犯了什么错,惹得朋友不开心了。
一直到高一的时候,她同桌也是她当时最好的朋友悄悄告诉她,她才知道。
只是她的性格已经养成,等闲也不愿意跟姜燕妮争,也知道,就算是争,也争不出什么结果。
只是从此以后,她就很少在家里人跟前说自己在学校的事情了。
如今刚一见面,姜燕妮又学着自己对顾兆的称呼,简直一下让姜琴梦回当年。
姜琴下意识觉得,姜燕妮这是老毛病又犯了。
但顾兆是自己的丈夫,是领了证的,他们之间还有三个孩子,可不是以前那些只凭着感情维系关系的朋友。
所以她也只是微微一愣,在顾兆开口提醒姜燕妮后,她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顾兆说:“我和阿琴是夫妻,大姨姐也算是长辈,叫我一声小顾就好。”
姜燕妮表情一僵,然后很快恢复自然。
她当然不可能喊人“小顾”,她还指望着和顾兆成夫妻呢,现在喊“小顾”,就算是有些旖旎氛围,也会被这个干瘪无聊的称呼驱散。
“那我就托大,喊你一声顾兆,接下去一段时间,还要麻烦你多照顾。”
这话说得得体,要是没有之前的小插曲,谁都没法儿说一声姜燕妮的问题。
姜琴不想在门口让邻居们继续看热闹,开口让姜燕妮先进来。
转头拿了东西送王娟走的时候,却被她拉到了院门口。
有些话,王娟本来是不想说的,或者说,她至少没打算在这么早的时候就说出来自己的猜想。
毕竟,人家才是两姐妹。
这才头一次见,谁知道姜家两姐妹平时是怎么相处的。
没准人家在家的时候,就是这样大大咧咧,不在乎什么称不称呼呢。
二来,毕竟是她的猜想,真假都不一定,要是她猜错了,那说出来,岂不是在破坏人家姐妹俩的感情。
但她摸了摸手里的布料。
这是一块适合五岁左右小男孩儿穿的海魂衫,崭新的,布料柔软贴肤,衣领口有商标,一看就知道是市里的百货商店买的。
这样一件海魂衫,少说也得几块钱。
以这件海魂衫的面料来看,保不准得七八块钱。
这笔钱,王娟当然不是出不起。
但她也知道,这是姜琴给小伟的见面礼,也是姜琴的心意。
姜琴就是这样一个实诚的人,她把人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就不会太过计较利益得失,会更加替人着想。
不管是为了这件海魂衫,还是为了这份心意。
王娟到底还是没忍住。
“姜琴妹子,你这个大姐住在你家里这段时间,你小心着她点,就算是亲戚,也得注意男女分寸,不为别的,哪怕只是为了不让别的有心人看见了说闲话呢。”
王娟既然决定要给姜琴提个醒。
就不会选择再遮遮掩掩,含糊委婉。
她这话说得直接。
也让姜琴脑子一瞬间空白。
勉强提了提嘴角,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有些飘忽:“王、王姐,你想多了吧?我和顾兆领证结婚了的……”
王娟眼神意味深长:“你和顾营长是领证的夫妻,可我听说,你这个大姐是离婚了的?”
她拍拍姜琴的肩膀:“我也只是给你提个醒,你就当做我是小人之心吧,只是远的不看,你就看你家隔壁,乔营长的情况。”
说完,她又谢过了姜琴送的海魂衫,这才走了。
留下姜琴一个人驻足在院门口。
脑子里不断回想着王娟最后说的那句话——隔壁乔营长的情况……?
什么情况?
姜琴只觉脑子里好似有一层迷雾笼罩着,仿佛能看到什么,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恰在此时,隔壁传来乔家父子俩熟悉的声音。
“你和孙阿姨要结婚了?怎么之前没告诉我?”
“怎么,老子要结婚,还得你一个当儿子的同意?”
“哼哼。”
“哼什么哼,你先过来,跟我一起给你外婆寄个信,总归要跟人家说一声……”
再后面的话,随着父子俩进了屋,逐渐听不清了。
但仅仅是这几句话,却好似一支利箭一般,划破了姜琴脑海中的浓雾。
小孙护士和乔文斌要结婚了——乔文斌是二婚——乔文斌当年原配去世后,丈母娘是打过让小女儿嫁过来当续弦的打算的。
妹妹在姐姐去世后嫁给姐夫。
姐姐在妹妹去世后嫁给妹夫!!!
姜琴之前一直忽略的问题,在这一刻,猛然清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