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绿罩台灯的玻璃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桌面上堆积的文稿映照得如同起伏的山峦阴影。空气凝滞,只有钢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带着疲惫与困惑的吸气声。论文的骨架——结构、数据、时间线——已然搭建,血肉的填充却卡在了一片无形却坚韧的沼泽地:术语的翻译。
这不再是简单的将中文词汇对应到英文单词,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关于人体、疾病与治疗的认知体系,在试图用同一套符号(英文医学语言)进行表达时,遭遇的根本性困境。每一个沈墨轩笔下自然流出的中医概念,都像一颗裹着厚重文化包浆的坚果,坚硬、独特,难以被哈里斯的科学语言锤子轻易敲开、分解、重组。
第一枚“坚果”,便是贯穿整个病例的核心诊断:肠痈。
沈墨轩在“中医诊断”部分写下:“患者所患,乃‘肠痈’之重症,热毒壅盛,腐肉成脓。”
哈里斯盯着“肠痈”二字,眉头拧成结。他知道这大致对应“appendicitis”(阑尾炎),甚至更宽泛的“tra-abdoal abscess”(腹腔内脓肿)。但沈墨轩坚持用“肠痈”,并解释道:“‘肠痈’之谓,非仅指阑尾一隅。其意涵盖肠腑因热毒瘀血壅遏而生痈疡之病机,部位可在阑尾,亦可在它处。其重点在于‘痈’(abscess foration)这一病理过程,及‘热毒瘀血’之病因病机。若仅译为‘appendicitis’,则失却其病机概括与中医辨证之特色。”
“那么,‘热毒壅盛,腐肉成脓’呢?”哈里斯追问,“‘heat tox exuberant, flesh rottg to p’?这听起来像诗歌或古代医学文本的描述,不是现代医学报告的语言。我需要病理生理学描述:急性细菌感染导致组织坏死和脓液形成。”
“然‘热毒’非仅指细菌,”沈墨轩试图厘清,“其包含感染之‘邪气’,亦包含机体因之产生之炽热炎症反应,以及由此导致之津伤、耗气等全身性损害。‘壅盛’形容其势凶猛。‘腐肉成脓’是对局部病理变化的形象概括,但其中‘腐’字,亦含‘气血腐败’之意,非仅组织坏死。”
讨论陷入僵局。最终,在稿纸上呈现为一个冗长而笨拙的妥协产物:
“中医诊断:肠痈 (testal abscess, rrespondg to acute appendicitis with perforation and peritonitis western dice), characterized by tense heat-tox auution, flesh-rottg and p-foration syndro”
并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注释:“(note:the ncepts of ‘heat-tox’ and ‘flesh-rottg’ traditional chese dice (t) enpass not only icrobial fection and tissue necrosis but also the systeic fatory response and nsequent ipairnt of bodily functions described with the t theoretical frawork)”
一个诊断,用了三行字,外加一个注释。两人都感到一种表达上的无力与失真。
更大的挑战接踵而至。在描述患者术前状态时,沈墨轩写道:“此属阳证、热证、实证,且已见热入营血之兆。”
“阳证?热证?实证?”哈里斯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沈先生,这些是分类标签,不是可观察的临床描述。‘阳证’是什么?‘yang syndro’?这等于没有翻译。”
沈墨轩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深入解释这套分类学的逻辑:“‘阴阳’为总纲。‘阳证’通常指病势亢奋、机体反应强烈之疾病,多表现为热、动、实。‘热证’指以发热、口渴、面红、脉数等‘热象’为主要表现。‘实证’指邪气盛而正气未虚,正邪交争剧烈。此患者高热、剧痛、脉数有力、腹硬,故属阳、热、实。”
哈里斯努力理解,在稿纸上尝试转译:“the patient presented with what is categorized t as a ‘yang’, ‘heat’, and ‘excess’ pattern/syndro, dicatg an acute, hyper-reactive disease state with pronounced signs of fation and vigoro nflict beeen pathogenic factors and bodily resistance”
他写完后自己都觉拗口,且“pattern/syndro”(证型)这个词在西方医学中并无严格对应,常被误解为无关紧要的“分类游戏”。
“‘热入营血’就更麻烦了,”哈里斯指着那四个字,“‘heat enterg the nutritive and blood levels’?这听起来像某种神秘主义的层级入侵。它对应什么具体的病理生理?”
沈墨轩解释:“‘营’与‘血’是我理论中体内精微物质与功能的两个深浅层次。‘热入营血’意指热邪已深入,伤及阴液,扰动心神,甚至动血。临床表现可见高热夜甚、口干不甚渴、心烦不寐、舌质红绛,甚则斑疹隐隐。此患者高热神昏、舌绛,便有此倾向。”
哈里斯沉思良久,写道:“there were signs suggestive of what t ters ‘heat peratg the nutritive and blood aspects’, a ncept iplyg that the febrile/toxic process had deeply affected the body’s fid tabolis and regutory systes, potentially anifestg as altered ntal stat, specific tongue changes, and risk of agution abnoralities”
又是一段充满“what t ters”(中医称之为)、“a ncept iplyg”(一个暗示……的概念)这类缓冲词的、小心翼翼的解释性翻译。它试图传达意思,却无法传递原概念在中医理论网络中的精确位置与丰富内涵。
描述针灸作用机理时,术语的深渊更加令人眩晕。沈墨轩解释取足三里的理由:“此穴为足阳明胃经之合穴,健脾和胃,益气养血,扶正培元。”
“‘strengthen the spleen and haronize the stoach, boost qi and nourish blood, support the upright and foster the priordial’?”哈里斯念出直译,几乎带着嘲讽,“沈先生,这每一个词都需要再翻译!‘脾’和‘胃’在这里不是解剖器官,对吧?它们代表什么功能系统?‘qi’(气)和‘blood’(血)是什么物质或能量?‘upright’(正)和‘priordial’(元)指什么?”
沈墨轩感到词穷。他可以用更多中医术语来解释这些术语,但那只会陷入无穷递归的解释链。“在中医理论中,‘脾’主运化,为气血生化之源;‘胃’主受纳腐熟。‘健脾和胃’意指改善消化吸收功能,促进能量生成。‘气’是维持生命活动的精微物质与功能动力;‘血’是濡养身体的红色液体。‘益气养血’即补充和调动这些基本物质与功能。‘扶正培元’意指支持机体根本的抗病能力和修复潜力。”
哈里斯听罢,沉默地在稿纸上写下一段近乎“投降”的表述:
“the selection of the zanli pot was based on t theory, where it is believed to regute the functions associated with the ‘spleen’ and ‘stoach’ systes (broadly rretg with digestion and tabolis), to tonify ‘qi’ and ‘blood’ (ncepts enpassg vital energy and nutritive substance), and thereby to ‘support the body’s upright qi and priordial foundation’ (ie, to enhance overall resistance and fundantal restorative capacity) the precise physiological chaniss underlyg these alleged effects, as posited by t, rea to be ecidated by odern scientific research”
这段文字充满了“is believed to”(被认为)、“broadly rretg with”(大致关联于)、“ncepts enpassg”(包含……的概念)、“ie”(即)等限定和解释性短语,学术上严谨,却将中医理论的核心主张推到了一个“有待科学阐明的传统信念”的尴尬位置。沈墨轩看着,心中涌起一股文化精髓被降格、被悬置的淡淡苦涩,但他知道,这是目前条件下能让论文“过关”的唯一办法。
而最大的“术语怪兽”,出现在描述中药方剂治疗原则时。沈墨轩写道:“本方以清热化瘀,通腑散结为主,兼以益气养血。”
“‘clear heat and transfor stasis, free the bowels and dissipate nodules’?”哈里斯几乎要放弃,“‘stasis’(瘀)指什么?血液淤滞?炎症渗出?组织水肿?‘nodules’(结节)又是什么?脓肿包裹?粘连?”
“‘化瘀’之‘瘀’,范围甚广,”沈墨轩努力界定,“包含离经之血(出血后未吸收之血)、运行不畅之血、因热或气滞而凝结之病理产物,于此案中,主要指向腹腔内之瘀血及炎性渗出物。‘散结’之‘结’,指热毒瘀血壅聚形成之结块,于此即指肿胀之阑尾及周围包裹粘连之组织。”
哈里斯疲惫地写下:
“the herbal foru was designed aordg to t prciples to ‘clear heat and transfor stasis’ (aig to reduce fation and resolve pathological auutions such as blood clots and fatory exudates) and to ‘free the bowels and dissipate nodules’ (tended to proote bowel otility and disperse fatory asses/adhesions) additionally, it aid to ‘boost qi and nourish blood’ (to support general vitality and tissue repair)”
每一个中医术语后面,都拖着一个长长的、试图用西医病理语言进行“注解”的尾巴。论文稿纸上,布满这样的“术语—注释”链,读起来支离破碎,像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
他们甚至为“气滞血瘀”(qi stagnation and blood stasis)这个更基础的病机概念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哈里斯认为在描述术后状态时,可以简化为“ipaired circution and localized tissue ngestion”(循环障碍和局部组织淤血)。沈墨轩则认为这远远不够,“气滞”意味着功能活动的郁滞,不仅仅是血液流动问题。
“我们永远无法完美翻译,”在又一次长时间的沉默后,哈里斯盯着烛火,忽然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哲学性的疲惫,“你的语言,描述的是一个关系网络、功能状态和能量流动的世界。我的语言,描述的是一个实体结构、化学物质和力学过程的世界。我们就像在用两种不同的地图描绘同一片土地,你的地图画满了河流、风向和气脉的走向,我的地图标满了海拔、经纬度和矿藏位置。它们可能都部分真实,但无法简单叠加。”
沈墨轩闻言,怔住了。他没想到哈里斯会说出如此透彻的比喻。他缓缓点头:“哈里斯博士所言,直指根本。中医重‘象’、重‘关系’、重‘动态平衡’;西医重‘形’、重‘实体’、重‘因果机制’。此次翻译之难,实为两种认知世界之图景难以完全对接。”
“那么,我们这篇论文,”哈里斯看向桌上那布满补丁的稿纸,“充其量,只是在两张不同的地图之间,画上一些模糊的、示意性的连接线。告诉读者:‘看,这个地方,在这张地图上叫这个名字,有这种描述;在那张地图上,可能对应那个区域,有那种解释。’至于它们是否真的是同一个东西,如何真正对应,只能留给……上帝,或者未来的研究者了。”
沈墨轩沉默片刻,道:“然则,画出这些连接线,总比假装另一张地图不存在要好。至少,它承认了地图的多样性,开启了对话的可能性。”
哈里斯没有反驳。他重新拿起笔,在“讨论”部分的开头,添加了一段或许是他们这篇论文中最具价值的文字:
“本报告不可避免地面临将中医概念转译为现代医学语言的挑战。中医拥有一套独特而完整的理论词汇,用于描述疾病状态、生理功能和治疗原则。这些概念往往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和关系性,与基于解剖、生理、生化等学科的西医术语体系存在根本差异。在本文中,我们尽可能在保持中医原意的基础上,提供近似的西医病理生理学解释或描述,但必须承认,这种转译必然伴随着意义的损耗和简化。读者应意识到,文中对中医概念的英文表述,仅是对其复杂内涵的有限指引,而非精确等价。这种术语上的不可通约性,本身即揭示了中西医作为两种不同认知范式所面临的深层对话障碍,而这或许是未来任何严肃的中西医比较与结合研究必须首先正视的问题。”
写完这段,他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术语翻译的挑战,并未解决,但他们至少诚实地标示了这片语言的雷区,并立下了一块“小心地滑”的警示牌。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他们面前,是那篇由无数妥协、注解和谨慎表述拼凑而成的论文初稿。它不完美,充满了裂隙和杂音,但它真实地记录了两种医学语言在试图沟通时的挣扎、局限与微小的进展。术语的巴别塔依然高耸,但至少,有人开始尝试为塔基不同的砖块,寻找可能相互理解的铭文。